第4章 第四章

邵锦川仿佛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,好半天憋不出个屁来,捏着钞票的右手也僵在空中,不知所措。

对上颜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他知道他今天不该来。

反正要在这边念一年,干脆在外面租个房得了,省一省,接点外快,温秋雪留的钱也能支撑过去。

邵锦川思前想后地盘算着,遗落门外的那只脚随心转动,谁知身体刚侧转了五个度,后腰就被毫无征兆地拍了一巴掌,惊得他差点跳起来。

在他的眉心惊跳中,颜敬辞笑着介绍:“小川,这是你颜稚姐姐,她平时就这样,咋咋呼呼的,别见怪。”

“进去吧,丹姨已经做好早餐了。”他说着,搭在邵锦川后腰的手轻轻推了一下,给人推进了屋里。

邵锦川:“……”

他盯着走在前面左脚一只粉色拖鞋、右脚光脚踩地的女孩,那声“姐姐”如鲠在喉,叫不出口。

这要是个男生,别说比他矮一头,就是再矮一头,再拘谨,相处相处他都能叫声哥。

不知因为她是女生,还是因为她是颜稚,总之,“姐姐”两个字入耳,他就感觉耳朵跟长毛了似的,又痒又难受。

颜家的客厅乍一看很拥挤,再一看很温馨,东西摆放错落有致。其实整个空间很大,主人家还特意将客厅和厨房的墙壁打通,一眼望去,十分宽阔。

放眼这个年代,这种设计风格很少见,之所以如此装修,也许与陈清和职业有关——设计师。

“颜颜,你这拖鞋怎么掉这儿了?”丹姨端着两碗咸豆浆往餐桌那边走,注意到飞掉在餐桌旁的拖鞋,放下碗就弯腰给颜稚捡了起来。

“洗漱的时候弄了水进去,下楼的时候一走急,把它累饿了。”颜稚气定神闲地朝她走去,左脚的拖鞋卡在脚背上,悬空的脚趾头却一声不吭。

丹姨把鞋递给她,说:“下次慢点,别整天冒冒失失的,万一摔了怎么办?”

“好。”颜稚笑着接过拖鞋,往餐桌边一坐就开始龇牙咧嘴地拔拖鞋。

邵锦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面对这一场景还莫名觉得尴尬,又不好上前帮忙,只好默默地把手中的现金塞回兜里。

“脚都红了,来来来,爸爸帮你。”颜敬辞发现颜稚脚都红了,拖鞋还死死咬着她的脚,心一阵疼,连忙放下行李上前帮忙。

青春期的颜稚虽不胖,但也没抽条到赵青思那种程度,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,双脚一脉相承,白净圆润。父女俩费了一小会儿功夫才把拖鞋拿下来,颜敬辞看着手中的拖鞋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们买拖鞋就不能买大一号吗?这么小,都咬脚了,花钱不讨好。”

陈清和和丹姨对此见怪不怪。在这个家谁再宠颜稚,都得排在他后面。

“再大一号估计早爬到她小腿肚子上去了。”陈清和笑着一拍邵锦川的胳膊,“小川,拿上行李,我先带你去看看房间。”

邵锦川从恍惚中回过神,一弯腰拎起被颜敬辞放在地上的行李,跟在她身后上了楼。

二楼的布局与一楼大相径庭。

沿着旋转楼梯上去,绕着护栏那一圈全是卧室,但楼梯口顺时针九十度的方向直走,尽头还有一扇门,就布局而言,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卧室。

“这边是书房,”陈清和指着二楼的第一个房间,说,“颜颜有时候会在里面写作业看书,你到时候就和她一起,没问题吧?”

邵锦川很想说有问题,一想到刚才颜稚对他的态度,就知道从互不顺眼这个角度来说,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。

但对上陈清和询问的目光,看着她手里拎的行李,邵锦川忽然想起他那位总是搞“突然袭击”的母亲,于是讷讷地一点头,表示暂时没问题。

“这是颜颜的房间,”陈清和指了指书房转过去的第一个房间,“转角那间是你的。二楼就这么两个房间,所以空间大了点,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,书柜书桌也有,需要什么你直接和我们说,给丹姨说也是一样的。”

她说着推开了卧室的门,放了行李,又领着邵锦川转了一圈,问他要不要再添置点东西,邵锦川说不用,两人便一起往外走。

陈清和起初给邵锦川安排的房间在三楼,毕竟俩孩子都不小,男女有别,再加上不太熟悉邵锦川。

上周和员工闲聊的时候,听她讲了亲戚家的孩子寄住家里的一堆糟心事,陈清和晚上回来就直接叫丹姨把邵锦川的房间搬到二楼,“寄住”跟随时要离开似的,听着就不得劲儿,邵锦川是他们主动要过来的,再加上他奶奶是颜敬辞的干妈这层关系,陈清和下意识就觉得不能寒了孩子的心,更不能把他“隔绝”在三楼的客房里,大不了这段时间谨慎点,先观察观察。

她也提前给颜稚打过招呼,叮嘱她晚上睡觉反锁门。

“二楼平时只有颜颜住,现在你来了,她也有个伴,刚好你们又在同一个班,以后可以相互学习。”陈清和边走边说。

邵锦川下意识看了眼颜稚的房间,门没关,可能是刚才着急下去,没来得及关。

但他也只是快速看了一眼,可能一秒都没用完。

房间的格局同他那间一模一样,空间也大差不差,唯一不同的是,颜稚的房间更有活人气,他的则像块刚开发出来的新大陆,处处透着“新”的气息。

餐桌上,邵锦川盯着面前的咸豆浆陷入了沉思。来了一周,都住在酒店,他平时就随便对付一口,大多数时候都是热水一浇,泡面一嗦,解决一顿。

颜稚夹起一块油条往酱油里一蘸,余光注意到旁边人迟迟未动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碗豆浆,她好像懂了。

“丹姨,还有豆浆吗?”颜稚问。

丹姨匆匆咽下嘴里的豆浆,说:“没有了,我再磨点,你们还要吗?”

颜稚平时喜欢油条蘸酱油就白粥,所以家里早餐都会准备白粥和豆浆。刚才上楼叫她起床的时候,丹姨问她喝不喝豆浆,她迷迷糊糊地说不要,便没准备她的。

陈清和和颜敬辞同频摆手。

丹姨还没起身,就见颜稚把自己没喝过的白粥放到邵锦川面前,然后端走那碗咸豆浆:“丹姨,你快吃吧,不用麻烦。”

“弟弟就应该让着姐姐,对吧?”颜稚问完,还小得意地看了三位长辈一眼,唯独不在意身旁那位大为震惊的“南下兄弟”。

“什么弟弟应该让着姐姐?你要喝,再做就是了,快还给小川。”陈清和说。

“那你问他愿意喝哪个啊?”颜稚端起碗大喝一口,“你快问啊。”

陈清和被她的举动弄得啼笑皆非,硬着头皮问邵锦川愿意喝哪个,邵锦川指了指面前的白粥,她才没再多说。

偏颜稚突然来了兴致,侧头问身旁专心喝粥的大猫:“弟弟就得让着姐姐,对吧?”

“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?”邵锦川正在左右脑互搏,骤然听问,一口软烂的白粥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,人没反应,脸却先红了。

一顿早餐吃得还算和谐。结束后,大家一起收拾完餐桌,陈清和和颜敬辞中午还有饭局,收拾收拾便出了门,离开前还特意叮嘱颜稚带邵锦川到处逛逛。

颜稚乐呵呵地答应,结果他们前脚刚走,她后脚就上了楼。

邵锦川还没敲定的真情和假意一瞬间不言而喻——假惺惺!

他大刀金马地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发呆,丹姨打扫卫生时不时弄出的响声也没能让他做出任何反应。

“都一样。”邵锦川心想。

父亲去世之前,温秋雪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他当亲儿子,父亲去世之后,温秋雪实打实地把他当仇人。那时,他就知道遗弃是早晚的事。

今年温秋雪突然消失小半年,他以为打骂的浑噩日子结束了,那女人却又喜气洋洋地出现,还告诉他,她要结婚了,终于可以甩掉他这个拖油瓶了。邵锦川本想着甩了就甩了吧,反正这么多年也受够了,谁知那死女人离开前还摆他一道。

悄悄给他办理转学,把他送到颜家…等他知道的时候,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
身无长物如他,没用废物一个,连亲妈都嫌弃,谁还会拿正眼看他?

邵锦川心里装着事,两耳不闻窗外音,以至于面前倏然斜插过来一个纯黑盒子他都没有反应。

“拿着啊,发什么呆?”颜稚的语气听不出冷热,但也算不上好。

邵锦川注视着面前的长方形盒子,两秒后,视线顺着那盒子缓缓爬上她的脸,最后定格住那双灵动的眼睛。

颜稚的眼睛生得很漂亮,形似丹凤眼,眼尾微微上翘,阳光映照下那对浅棕色的瞳仁更浅更亮,只一眼叫人难以忘却。

“给你买的礼物,不知道你喜欢什么,我爸妈说你学习好,所以我出去玩的时候就随便给你买了支钢笔。”颜稚被地面反射的光线照得脸有些热,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好几个度。

邵锦川的视线落回不大的盒子表面,盯了好几秒,才抬手接过,然而一句“谢谢”还来不及脱口而出,面前那道粉色的倩影又风一样地飘上了二楼。
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,钢笔是黑色的,中端毕加索。

良久,他合上盒子,往二楼楼梯口看了一眼,心里的愧疚就如那台阶无限延伸,直到丹姨拖地拖到他这边,叫他站到旁边,拖完再坐,他才回过神来,然后一溜烟跑到了二楼。

站在颜稚的房间门口,他右手抬起又放下,抬起又放下,如此反复五六次,始终敲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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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南
连载中江水泱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