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哎哎,班长,天才弟弟什么时候到啊?”早读课,赵青思前桌用英语书挡住头,突然扭过来小声问颜稚。
颜稚做贼似的瞟了一眼门口,不动声色地摇摇头,比了口型——我也不知道。
经过她一个周末对礼物的用心挑选,班上基本都知道了她即将拥有一位“天才弟弟”。
赵青思一脚踹在前桌凳子上,吐槽的话还来不及出口,门口就一前一后走进两道身影。
班主任往台上一站,蒲扇大手一拍:“大家都停一下,今天我们三班来了一位新成员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要互相关照。”
班主任外号“三方”“三次方”“三吨”,因为他姓商名方,嘴瓢一说快就容易听成三方,又因教数学而获外号三次方,心宽体胖,极易激动体质,特别是讲课的时候,一激动就唾沫横飞,马字头顶两张嘴时也犹如水口大喷,大家就又私底下喊他三吨。
这也是赵青思她们不爱坐前排的原因之一,尤其颜稚,坐哪儿都争着靠里坐。
早读的昏昏欲睡被八卦瞬间替换,青春期的少年们囫囵吞枣地一扫新成员的容貌,纷纷达成了共识——个介后生仔,真当登样!
他不是老式审美中那种浓眉大眼的周正,也并非后来流形的奶油小生那种秀气,单纯五官是五官脸是脸,“散是满天星”,聚是锦上花,少一分不行多一分太过,凑一起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。
商方郑重地一拍帅哥的肩膀:“邵锦川是吧?来,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,认识认识。”
全班窃窃私语骤地戛然而止,很给面子地注视着台上两人。
那帅哥穿件白色短袖衬衫,斜挎包拎在左手,掀起眼皮,居高临下一扫,在众人的期待和情报接收中说了句“我叫邵锦川”,便没了下文。
一瞬间,气氛恍如一道数学题写完“解”字再无法落笔。
从校长办公室把人领来这一路上,说什么小崽子就点头,不说话。再观面相,怎么看怎么像三好学生,但三次方现在很有把他拉出去收拾一顿的冲动。
三次方进退维谷了片刻,别无他法,只好尴尬一笑,自搭台阶:“‘既来之则安之。’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,大家要互帮互助,特别是咱们班干啊,要多多照顾新同学。”
他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大半截的小崽子,露出了一副堆满假笑的慈祥:“你不近视吧?我看你个挺高的,现在就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,你就坐那儿吧。”
邵锦川斜睨了他一眼,影子都不甩他一个,径直往最后一排走。
谁说国内没有好演员?邵锦川心里冷哼。
“班长,跟我去帮新同学领一下书和校服。”三次方背着手行至门口,又倏地转回来说。
正在听赵青思嘀咕的颜稚“哗啦”一下站了起来,正好对上邵锦川不经意投来的目光,瞬间颤了一下。
大热天打冷颤,见鬼了。
临近下课的点,大家因为“拽哥”的到来平静不了一点,三次方领着颜稚前脚刚走,教室里就瞬间炸开了锅。
赵青思做贼似的时不时打量后排擦桌子的邵锦川一眼,颜稚迟迟不回来,她只能在心里吐槽邵锦川“翘得很嘞”。
赵青思生得白净,身高一米七三,抽抽条条,在这个不过十八不大变的学生时代,她已经非常出众了。一身白绿校服,其他人穿出一股麻袋风,她穿上如同时尚单品。
“青思,你和班长的,隔壁老王他们班同学给的。”学习委员宁鸣边走边说。
注意到突然冒出来的同桌,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又退回去两步,不停地向赵青思确认。
赵青思一把扯过他手上的信封,似笑非笑道:“有同桌了不开心啊?”
宁鸣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好学生,稳居全校前五的选手,要说他为什么坐最后一排,身高和视力也是其中原因之一,最主要的还是他“尿频尿急”的习惯,经常上课上到结尾几分钟就一路狂奔厕所,靠近后门请假方便,再加上成绩好,拥有举完手就跑的“特权”。
面对身高与自己不相上下,体格子…与自己大相径庭的新同桌,宁鸣轻轻叹息了一声,似是很难接受拥有同桌这个事实。
然而当事人擦完桌子,扔掉垃圾,眼皮都不撩他一下,兀自坐下,自顾自整理东西。
抱着两套校服的颜稚跟着抱书的男班长杨宝越打道回班,发现宁鸣一直站着,杨宝越好奇:“你咋了?凳子惹你了?”
宁鸣摆摆手:“太窄了。”
说完他下意识瞥了眼四平八稳的邵锦川,低声解释道:“我觉得两个人坐太挤了,而且我还这么……壮。”
杨宝越把书放在邵大爷面前,话却是对宁鸣说的:“你把凳子拉出去点不就行了?”
“这是拉出来点就能解决的事情吗?”宁鸣看着自己有邵锦川两倍的胳膊,语气还没那身肉紧实。
赵青思伸手一捏他藏在宽大校服下的肥肉,还故意地晃了晃:“过道这么宽,够的。”
三人你一句我一句,浑然不把角落里那位当事人放在眼里。
颜稚发现他连杨宝越放书都毫无反应,便肆无忌惮地一直盯着他的侧脸,离得近反而越看越觉得这个邵锦川好看,以至于第一道铃敲响才反应过来校服还没给人家。
“邵锦川,校服,”她把校服一股脑塞进他怀里,“你试试,不够穿,我再帮你换。”
学校购买校服也没有真的一个个量尺寸,基本上是学生自己填,大家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,哪有那么多时间卡标尺?大多量一次管好久,需要时就估算一下往上填。
一直盯着前桌桌箱的邵锦川掀起眼皮睇了她一眼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便将袋子装好的校服往靠墙的脚边一扔,再没管。
颜稚:“……”果然高冷!
最后,宁鸣单枪匹马敌不过正方两位辩手,心不甘情不愿地和邵锦川成为了同桌。
第一节数学课,颜稚正往桌箱里掏书,就注意到塞在里面的信封,有些诧异地看向赵青思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不是有一墙之隔嘛,联系才有发展。宁鸣拿回来的,我没有偷偷拆啊,我发誓。”她低声说着,又指了指自己的桌箱,表示自己收到才知道信封里是情书。
颜稚与她交头接耳:“拆了也没啥,见不得光的又不是我。”
第二道铃响起,三次方手端保温杯,胳肢窝夹课本教案,踏云而来。
三次方平时总说上课提问浪费时间,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,两节连堂课点名邵锦川七八次,大家都幻觉他与新同学上辈子是宿敌。
又一个周五而至,颜稚攥着书包跟赵青思并肩而行。夜晚的星空闪烁,月亮不见踪影,行至校门口,赵青思囔囔着要买喝的,颜稚只好等她。
“你真不要?”
颜稚摇头,眼神坚定:“不要。”
“我付钱。”
“不要。”
赵青思:“……”然后给她买了她爱喝的冰绿豆汤。
“你那个天才弟弟不是和咱们同级吗?在哪个班?都一个星期了,人呢?”
颜稚一摆手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说好的星期一晚自习一起回去,结果她和爸妈在校门口站了半小时,别说人影就是鬼影也没有。
陈清和和颜敬辞每天都有给那小崽子打电话,天天关机,打不通。
“你说他会不会转校转一半,突然放弃,回他原来的学校去了?”赵青思大胆猜测。
转校是一件很麻烦的事,更别说邵锦川那种北方转南方的,跨几个省来回跑。
颜稚:“不可能,他家那边没人了。”
赵青思和她观点不同:“不一定,他那么大个人还能饿死自己?”
这个点的人减少很多,但依旧不少,所以,两人边走边聊,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人。一道身影缓缓斜来,几乎遮住她们,赵青思神经质地看过去,发现是邵锦川,下意识就抬起手非常友善地同他打招呼。
“邵锦川,你也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人家已经越过她们兀自往前走,几大步将她们甩在后面。
赵青思:“……”
她猛地把奶茶塞进颜稚手里,对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发疯似的拳打脚踢。
“哈哈哈赵青思,你够了哈哈哈……”颜稚左手一碗绿豆汤,右手一杯奶茶,笑得直不起腰。
路过的同学时不时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,但这个年纪的眼神大多好像真的只是诧异,而她们也不会因别人的眼光收敛半分。
“这么高冷,怎么不去南极科考啊?”赵青思咬牙切齿地接过奶茶,咬着吸管狠狠地磨牙,好似那吸管就是邵锦川本人。
颜稚还在笑:“他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。”
是五天!
除了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,就没和其他人正经说过话。不对,颜稚想起来帮他拿校服那次被施舍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“你弟弟姓什么?叫什么名字?”赵青思咬着吸管睨她。
“姓邵,就邵锦川那个邵,名字我还不知道。”
赵青思瞬间炸了:“不会吧!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给人家准备礼物?万一你那个弟弟就是邵锦川,你不得走火入魔?”
“怎么可能?我见过邵叔叔和小雪婶婶,他们人都很好很温柔,怎么可能会有邵锦川那样拽得二万五八的儿子?”颜稚一本正经地解释,“再说,知不知道名字,他都是我弟弟呀,作为姐姐,表示表示心意,应该的。”
赵青思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了两下:“万一真是邵锦川那个臭屁男呢?”
“嘴巴都给他打歪!”颜稚说着还做了个右勾拳打出去的动作。
在她收回手的刹那间,时间凝固了。
因为侧方便利店门口站着一男的,举着瓶刚开盖的饮料盯着她们,那人正是她们口中的臭屁男邵锦川。
“好巧啊——又遇上了。”赵青思和颜稚招财猫似的举起手朝他打招呼。
不待邵锦川有所反应,两人就同手同脚地落荒而逃。
在颜稚的期盼中,那位不见收尾的神龙弟弟总算珊珊迟来。
听见熟悉的汽车声,丹姨就立马小跑到二楼叫颜稚。
周六一觉睡到早上八点半,颜稚此刻还在被窝里扭蛆,一听邵叔叔家弟弟到了,迷迷糊糊中猛地一掀被子,冲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,漱了口,炸毛的头发都来不及梳两下就飞奔下楼迎接。
“弟弟——!”
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。”
门一打开,邵锦川就觉得这声音耳熟,一只脚刚踏进屋里,一道粉色飓风就迎面而来,“砰”的一声摔在他面前摔了个大马趴。
“恭喜发财!”
好痛。
邵锦川盯着匍匐在地的女孩一脸茫然,南方拜年这么早吗?
他下意识就摸兜。
身后的陈清和夫妻俩“噗嗤”一声,陈清和打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颜稚:“耨耨,你不会想倒打一耙吧?弟弟才是小的,你行再大的礼也没有红包。”
头发凌乱的“拜年姐”给台阶就顺着下,满脸笑意地从地上爬起来,目光一不小心对视上眼前那高个少年的双眼,刹那间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了零下七十八点五摄氏度的干冰裹住,刚扬起就凝固,嘴角结满霜。
颜稚和邵锦川大眼瞪小眼,隔绝心的冰霜在神经松懈的顷刻间拉弦炸裂,混成一团,落地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