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二章

“帮,帮,我——”

低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好似下一秒要昏厥过去。

颜稚紧紧攥着书包肩带,侧头盯着渐行渐近的公交车,后背瘆得发凉,特别是膝盖上方的位置,已经麻木得快要与她人体分离。

抓住她的手松开又紧,抓紧又松,偏偏末班车的公交站台此刻独有她一人,昏暗的街道仿佛午夜凶铃悬挂于耳,随时准备敲响。

公交车轮擦着地面愈来愈近,她一闭眼,猛地往后踹了一脚,也不知道踹到了什么,身后“咚”的一声,其中夹杂着一阵痛苦的闷哼。

车门打开的瞬间她攥紧书包就冲了上去。

“你跑什么?后面有鬼啊?”司机大叔笑着打趣她,还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,只隐约感觉长椅上黑乎乎一大坨,却什么也瞧不清。

颜稚用力拍了两下胸口,才边翻找零钱边回答他:“可不是嘛,差点就被附体了。”

这个点的公交车没什么人,东一角落坐一个,西一角落坐一个,连稀稀疏疏都算不上。

伴随着车辆起步,她扶着扶手寻到一个靠后门最近的位置,心有余悸地坐下来,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又扭头看向长椅的位置,清晰瞧见一双白色休闲鞋。

先前听声音能判断是个男生,年纪应该不大,奈何那声音太过沙哑,她也听不出具体属于哪个范围。

都怪赵青思那个衰神!

周五放学不回家,非要拽着她留下来一起写作业。

说好听点叫一起写,说实在点就是她写一笔,赵青思照葫芦画瓢写一笔。

提起这方面,她对赵青思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!十大作业九大抄,她是十大作业十大模仿,除了字迹,别人就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,她认不得,也能照葫芦画瓢地模仿着画出一模一样的。

颜稚一路有惊无险地回了家,开门进屋的时候腿都还留有疲软后遗症,差点向端着茶杯走过来的颜敬辞拜了个大早年。

“耨耨,你这是咋了?”颜敬辞随意一指她的膝盖,“你们才开学一周吧?还没考试呢,下跪磕头可没有奖励啊。”

这话听完,颜稚真想当场给他磕一个。

茶杯都端上了,还没清醒,瞧不见她这分明是被吓的,不是讨好!

她还来不及回话,就被一道中年女声掐芯灭烛:“清和,房间收拾出来了,东西也都搬去了杂物间,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?”

这是颜家的住家阿姨,姓顾名丹,是颜敬辞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,她初来乍到时,大家盘算过如何称呼她,但颜敬辞夫妻俩记不明白,索性喊她丹姐,他们马大哈的女儿也就跟着喊顾丹为丹姨。

“等孩子来了,到时候缺什么再给他添置吧。”靠坐沙发里看文件的陈清和笑着说。

“什么孩子?”颜稚绕开端茶杯的老父亲,抢过丹姨的话,几大步冲到陈清和身旁,盯着她的肚子,“你们不会偷偷给我塞妹妹吧?”

一瞬间,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——抱着一个小糯米团子出门,很可爱,突然路过的陌生人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,窃窃私语;领着扎小辫的小萝卜头出门逛街,老板引诱她:“这个是不是很好看?你穿上多好看,让你妈妈给你买一件。”谈恋爱约会带着糯米团子一出场,对方误以为她离异带娃,当场跑路……

原本要去书房的颜敬辞被她一句话惊得差点当场跳起来,风风火火地冲到她身旁,一脸即将不念父女情分的低声警告:“小嘴巴够了啊,别诅咒我们老婆,我可不想后半辈子的幸福丢在你手里。”

陈清和放下文件,笑着一巴掌拍在“幻想怪”的大腿上:“做梦呢?有你一个都吵得我耳根子麻了,再说我这么大年纪,有那劲受罪,干嘛不对自己好点?”

颜稚一脸懵圈。

“是你邵叔叔的儿子。”陈清和怅然解释,“你邵叔叔离开也好久了吧,小雪婶婶打算再婚,但对方家里只同意给孩子生活费,不让带过去,老家又没人了,前两天给我们打电话,我和你爸商量着就给人接过来了,听说今晚到的,都这个点了也没个影儿。”

担心着姓邵那小子,她也没忘记和亲闺女低头:“没问过你的意见,抱歉啊耨耨。”

“这有啥?”颜稚一抬手,“嗐”的一声,“我正愁没人陪我吃这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呢,你们就给我送来了。”

风轻云淡结束,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姓邵那小子。

“妈,邵叔叔的儿子多大?成绩好吗?”

尤其的成绩,她最关心的事情。

比她年纪小、年级小,她都能接受,就是接受不了辅导作业。专业的事得专业的人做,那种折磨得人头发狂掉的工作,还是交给老师做吧,她干不明白。

她一撅屁股,陈清和就知道她心里那点小九九装的是什么。

“我记得是比你小差不多两岁,”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颜敬辞,“不过,人家和你同级,成绩可好了,听你小雪婶婶说,不念高三,明年直接高考。”

颜稚紧紧抿住唇缘,这才拉回它想塞鸡蛋的不体面行为,但那双瞳孔浅棕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。

脸好疼。

牙好痛。

吃过丹姨准备的宵夜,洗漱完坐在书桌前,颜稚已经开始期待那位天才弟弟的到来,一想到身后跟着个小跟班,走哪儿都形如招摇过市,她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

公交站台那坨黑乎乎的“鬼”自然也被抛之脑后。

摔趴在长椅上的少年挣扎着坐起来,单手扶住疼到爆炸的脑袋,眼睁睁望着公交车那快要看不见的屁股一溜烟消失殆尽。

他低头盯着身前那近乎不存在的脚印,无声自嘲了一句“虎落平阳被犬欺”。

高烧本就让他头痛欲裂、意识模糊,看什么都重影,好不容易抓住根电线杆子,还没抓稳,就被倏地成精的杆子一脚踹中腹部,脑袋重重地砸中身后的广告牌。

清醒了点,却好像更痛了。

他忍着痛勉强活动了下胳膊,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。

但他没有拨回去,默默收起手机,想等风凉了点,清醒了点,再走。

可余杭的夏天风再凉也是热的,只会让高烧的他更加难受。

拖着沉重的步伐好不容易叫了车,给自己送到医院,也差点给自己送在了医院。

病床有限,医生看他年轻,给他安排了在走廊长椅上打点滴。活了十几年,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一条长椅,坐靠着就能睡得昏天黑地。

“伤者血压在下降!”

“快!伤者失血太多,通知血室紧急备血,全血!全血!”

……

“医生,医生,求求你们,一定要救救他!”

“这可是我们一家人的顶梁柱啊,没了他,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!”

小护士边跑边焦躁地安抚女人的情绪:“你别着急,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。”

……

少年因浑身难受拧紧的眉心愈发深陷,差点拧裂了额头那块皮肉,床轮经过他面前的霎那间,他猛地睁开眼,眼神冷漠而凌冽地目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远去。

“没了男人,女人和孩子就不能活了吗?”他无声自问。

没了这一个必须找下一个才活下去吗?

男人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当女人和孩子活下去的精神寄托吗?

女人为了活下去,所以必须找一个陌生的男人依附?

多么可笑!

少年抽风似的轻呲了一声,也被自己这“砖家”似的想法无语住了。

可为什么换其他人可以,唯独不能是我?

打完点滴,拿了药,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望着医院门口的绿树,他鬼使神差地转身往回走,一直走到那间手术室门口。

泪流满面的女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充满警惕,即使哭得脸花毛炸,眼中的防备也没松懈丝毫。

“如果他没了,你会重新找一个吗?”少年冷声冷气地问,甚至还能听出点愤恨的语气。

女人十分茫然,对上他的双眼,仿佛被摄夺魂魄似的,下意识就摇头,下一秒直接猛推他一个踉跄,咬牙切齿地骂他:“侬有毛病的啊!滚远一点!”

得到答案,少年歉意地丢下一句“他一定会没事的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女人斜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只觉莫名其妙。

清晨的街市仍热闹纷呈,行走在完全陌生的街巷里,少年如同一只无头苍蝇,不知道终点在哪儿、下个路口在哪儿、下个拐口有什么。

恍如他的人生,迎着期盼出生,最后被遗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蒙尘落网,暗无天日。

“妈,邵叔叔家的弟弟还没到吗?”一大清早,颜稚就从二楼小跑下来,欢快的步伐、期待的语气,妥妥一块准备当好姐姐的料子。

陈清和着急出门,囫囵吞枣地抓上早餐,语速飞快回她:“刚才又给他打了电话,说路上有点事,下周一直接去学校,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他。”

“我和你妈这两天出差,你在家好好学习啊,有空给弟弟准备点礼物啊。”颜敬辞同样火急火燎地抓上早餐和包,跟在陈清和身后往外走。

颜稚茫然地目送女王大人和她的随从离去,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“礼物”。

准备什么好呢?

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喜欢什么呢?

想完一顿早餐,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,最后只好选择向她的那群女同胞们、男同胞们求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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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南
连载中江水泱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