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林公安支队。
“川哥,下班了。”
“嗯,好。”
……
“川哥,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“川哥,案子是查不完的,累趴下还怎么挺直腰板为人民讨公道?”
“嗯,好,马上。”
“邵副队,你都要调岗了还加班呢?先走了啊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仲夏夜晚,天沉浓墨,边际漏着点极淡的余晕,灰中带蓝。街灯密匝匝亮着,暖黄的光在柏油路面铺出长段的影。
车里明明是两个人,气氛却压抑沉闷,没人吭声,很是尴尬。
邵锦川双手把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前方红尾灯连成蜿蜒河流,一眼望去不见尽头,唯见天际线,陷进晚高峰的车水马龙里挪一步顿三秒,不知猴年马月是个头。
寻到红灯的空隙,他抓过杯架里没喝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,又借着放瓶子的机会往旁边看了一眼,副驾驶的颜稚坐得四平八稳,捧个平板,阅览文档,一改当年,活泼话痨褪色成寡言沉默。
多年不见,如今的颜稚颜女士没有半分要搭理他的意思。
邵锦川千分之一秒内收回视线,心里无声叹气,今夜的红灯怎的如此漫长又短暂?
绿灯亮起的刹那,他瞥了眼后视镜,认真开车紧跟大部队,心神却没有得到一点放松,反而因错觉以为副驾驶那位老神在在的颜总觑了自己一眼,而神经紧绷。
“前方路口直行……”导航机械女声响起提示音,邵锦川却突然变道掉头,拐进对面街道。
文档一行没滑动的颜稚猛地偏头看向他。
那眼神好似在质问他——什么意思?
邵锦川飞速扫了眼她那边的反光镜,一本正经地看路况,假装自己没有看她:“前面堵死了,你家这个距离有点远,照这个速度……”
颜稚收回视线的同时,语气死水一潭地说:“前面放我下来。”
邵锦川:“……到家肯定太晚。”
两人几乎同时开口,又同时闭嘴。邵锦川蹙眉一秒又慢慢松开。
“这边有个路口拐进去,没那么堵。”他耐着性子解释,收好乱七八糟的心事专心致志地开车。
闷热翻腾在空气里,烫出了细汗,也灼热了人心。
“……正在为你重新规划路线,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~”
晚风裹着街边香樟的潮气、炒粉干的酱香,顺着车窗未严丝缝合的细缝直往里钻,压过了一点淡淡的汽车尾气味。蝉鸣也淡得只剩树影里的余响,周遭被车流低嗡充斥,楼宇间萦绕着偶尔的喇叭声轻响。
相比余杭,长水的拥堵减轻不少。
邵锦川眼观前方,耳听导航,嘴忍不住问:“怎么想着住这边?通勤时间这么久,不如在余杭租个房,多睡会儿。”
“在这边安了家,不想来回搬。”
平稳行驶的车子突然熄火,顿在路边,“安了家”三个字如同幽灵似的盘旋在邵锦川一片空白的大脑里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颜稚问。
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邵锦川连忙一摆手,“没事。”
他重新给车子打上火,视线再没往旁边瞄过。
颜稚收起一个字没看进去的文档,给平板熄了屏,装进包里,状似随意地一问:“你呢?怎么想着来余杭……工作了?”
跑黑车也是谋生,算得上一份工作吧。
邵锦川将车拐进下一个路口,才不冷不热地回答她:“有想遇见的人,就留下来了。”
死一般的沉默。
颜稚放包的动作一顿,但那也只是百分之一秒。
还来不及说什么,她的手机就忽然震动。
是赵青思。
她的多年好友,也是她和邵锦川的高中同学,准确地来说,她们和邵锦川只是高二的同学。
“怎么了?”颜稚问。
电话那头,赵青思语气惊讶,但不多:“你知道我今天碰见谁了?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邵锦川!”
“……”原来如此,颜稚心里暗骂:“赵青思你这个衰神!尽感染人,早晚送你去隔离。”
“中午我就提前偷溜了五分钟,本来是出去解解馋的,结果火锅店旁边那家店因被人举报在汤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,被封了调查。我这不是好奇心比天高嘛,火锅点完也没忘凑热闹,刚凑上去就迎面撞他身上去了。”
颜稚低着头垂着眼,轻嗯了一声,让人看不清神情。
“你嗯是几个意思?”赵青思怒其不争。
颜稚轻笑:“没必要。”
“什么没必要?大家不是组织了同学聚会吗?过几天把他叫出来,当面问清楚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,一走了之?”想起当初的事,赵青思就气不打一处来,要不是中午有警察在,她高低得攮邵锦川一顿,往死里攮。
“真没必要。”颜稚无奈苦笑,当年的事本就她一手促成的。
再说,这么多年,黄花菜都冻碎成渣渣了,她要是还揪着当初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,该被笑话的就是她了。
她这人西装革履惯了,讲究体面。
一通电话,多半是赵青思在鬼哭狼嚎,颜稚只时不时轻“嗯”应一句。
不知道那边问了什么,她低声回答“没有”,就挂断电话,收好手机,八风不动。邵建川悄悄收回竖起的猫耳朵,玩笑地问:“你家……那位?”
颜稚收手机的时候,脑子估计也被一块儿塞进了包里,下意识就“嗯”的一声,平静得跟观音菩萨似的。
又一个红绿灯,邵锦川一直瞄她。
褪去昔日少女的青涩,如今的她西装革履,长发束成低低的马尾,没有老气横秋,没有锋芒毕露,却处处透着成功的气息。
终是物是人非。
导航提示结束的瞬间,他暗暗松了口气。颜稚一言不发地下了车,关上车门后又敲了敲车窗。
“怎么了?”邵锦川疑惑地降下很车窗。
颜稚弯着腰,静静地盯着他,须臾她脸上有了一路以来给他的第一个表情,轻笑道:“今天谢谢,祝你得偿所愿。”
灯光从她背后洒进车内,邵锦川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亮着灯的小别墅,视线回到她面带笑意的脸上。
黑暗侵蚀原来也令他如此害怕。
逆光模糊了她,只留给他一个一丝不苟的轮廓。
良久,他笑着点头,说“好”。
车辆发动缓缓前滑,颜稚也推门往院子里走。透过车窗,邵锦川一直瞄着那处灯火阑珊。
连自欺欺人都蒙蔽不了双眼和心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颜稚随手将钥匙扔在鞋柜上,空荡的客厅在那“哐噹”一响之后显得更加冷清凄凉。
她踢掉鞋,给自己取了双拖鞋换上,走到沙发前毫无征兆地一头摔趴下去,包也被扔在地毯上。
世界那么大,天南海北,总有人会相遇;余杭这么大,街头转角,总有人难相逢。
直到包里手机震动,脑袋埋在沙发里的颜稚才清醒过来。
她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,不急不缓地翻找出手机。
是助理打来的。
“颜总,您到家了吗?”
“刚到。”颜稚说着抓过遥控板,调出最近常看的动画《侠岚》,空旷、落针可闻的屋子终于大发慈悲地施舍出星零适合活人居住的氛围。
“是这样的,秀款的首批面料刚送到仓库那边,我待会儿亲自过去核对品类和米数,没问题的话,明天一早将样卡和签收单给您送过去。另外,买面料商那边还说,第二批轻秀款的棉麻混纺下周一上午能到,让咱们这边提前留好验货区。”
“行,辛苦了。”
“对了颜总,车修好了,没什么大问题。我是现在找人给您送过去,还是明早过去时一起给您送过去?”
颜稚:“明早吧,忙完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的,颜总,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挂断电话,颜稚握着手机起身往厨房走,冰箱里劈里啪啦一阵翻找,最后在千年寒冰中扒拉出一块冻成僵尸肉的牛排。
她仔细观察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叹息着请垃圾桶为它收了尸。
起锅变外卖,晚饭也变成夜宵。
她扯过一旁的小坐垫,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小餐桌旁,吃着外卖,扒拉着手机。
“又有什么意义呢?出席他的婚礼,然后成为笑话吗?独立这么些年,怎的就学不会一个人?”她盯着手机界面,自嘲地想。
少顷,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,埋头吃东西,热气氤氲面部,最先受伤的永远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。
你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啊。
“你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,想什么呢?”车内,邵锦川盯着手机界面出神,不知是昏暗让屏幕太刺眼,还是视线定在一个地方太久,那双工作起来凌厉的眼,此刻柔和下来,反而红得发疼。
这是他和颜稚相识的整十二年出头,互相不顺眼过、呛过,也彼此依赖过,好过、哄过、争过、吵过,想过一生一世唯一人,也想过此生此世不再见。
如今再相逢,竟只是身穿便装的他突发奇想改了道,而车突出故障加班的她路边随手拦了车,把他当作一个看面相还算有良心的黑车司机。
夜色朦胧轮廓,远看似你,近看是你,徒留认不清我的你留下余温,而我流转四季的梦此刻真的只剩下回忆。
“去抢吗?”
导航女声再次响起,邵锦川收好手机,苦笑着摇摇头,暗骂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卑劣下流的想法?
二十左右的少年总以为相爱可抵万难,那时的他们为心动押上过全部,历经爱情尽头的分崩离析、残忍疏离,如今而立之年反而变得束手束脚,总怕一步行差踏错,满盘皆输。
导航里,女声报着前方路况,连晚风都带着点慢悠悠的滞涩,像这走不动的车流,把余杭的夜晚揉得又闷又软。
邵锦川后知后觉自己好不容易接了次客,竟被白嫖。
思念如烟火,灼人心肺;绚烂后坠落,散落一地。
时间敌不过意志,故事也终成了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