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前一日,药阁里外都在忙。晒药的晒药,碾粉的碾粉,没人留意厢房这边的动静。
沈砚璃心里清楚,明日一过,这间厢房,她大概再也回不来了。
午后,苏合来敲门,敲了三下,比平日急促。
沈砚璃正把晒好的茯苓片一片片码进竹匾,听见敲门声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沈砚璃,师父叫你,现在就去内室。”
苏合站在门外,额角沁着薄汗,语速比平日快了一截。
沈砚璃放下茯苓片。
“苏合姐,师父今日怎么想起叫我?”
“师父的事,我哪儿知道。”苏合说,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快些,别让师父等。”
“是。”
她应了一声,低头拢了拢衣襟。指腹隔着布料碰到那枚白玉玉牌,触手微温,还在寻常范围内。
她跟在苏合身后穿过药田小径,入了内室,先嗅到浓重的药气。今日的药味比往常更稠,熬了一整夜的浓汁没散干净。药气里裹着若有若无的苦,苦得发涩,不是平日那些温补方子的味道。
苏晚泠坐在案后,正低头碾一枚药丸。石杵碾过药槽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在数着什么。她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。
“进来吧,让我看看你。”
沈砚璃跨过门槛,在案前三步处站定,行了个礼。
“是,师父。”
苏晚泠抬眼看她。那视线从眉眼滑到鼻梁,再到下颌,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,不多不少,正好三息。沈砚璃垂着眼,衣襟下的玉牌动了一下,热度升了一截,一枚温热的铜钱贴在她胸口。
她想起前几日替苏晚泠整理药柜时,对方也是这样看她的。只是那时隔着一排药屉,视线被木格挡了大半。今日没有挡。
苏晚泠放下石杵,声音和缓。
“这几日饮食如何?”
“回师父,弟子胃口尚好。”
“睡眠呢?”
“夜里睡得沉,白日精神足。”
苏晚泠点头,又问了旧疾发作的时辰、颜色、频次,每一句都温和,每一句都踩在她事先编好的答案上。沈砚璃答得滴水不漏。她答得快,答得顺,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停了,就是露怯。露怯,就是破绽。
苏晚泠问这些,不是关心她。
是在量她。
量她怕不怕,量她会不会说漏嘴,量她这枚棋子,还听不听话。
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袖口。袖口里藏着一小截线头,是她今早缝补时留下的。她捻着那截线头,一圈一圈绕着,在数日子。
线头是今早补衣裳时留下的。衣裳是药阁发的,青灰,宽大,穿在身上晃荡。她缝的是袖口,缝了两针,针脚歪了,拆了重缝。
她想起哥哥缝东西的样子。逃荒路上,他给她补衣裳,针脚也是歪的,歪得整整齐齐,一行一个样。她笑他,他说:能穿就行。
她低头,把袖口的线头捻平。
明天就大典了。哥说过,让她走上炉台,别回头。
她信他。
她把他那句话,连同一截线头,一起攥在手里。
“你左肩的疤,是怎么来的?”
沈砚璃心跳漏了半拍。那道疤,她从不示人,连换药都避着旁人。苏晚泠从未问过,也从未有机会看到。玉牌在这一刻烫起来,一块烙铁按在胸口。她指甲掐进掌心,面上不露,声音平稳。
“幼时摔的,磕在石头上。”
苏晚泠没追问,视线却下移,落在她衣襟下鼓起的地方。
“你胸口挂的什么?”
“一块护身玉,入宗时带的。”
“取下来我看看?”
“师父,”沈砚璃说,“这玉是我娘给的,从小贴身戴着。娘说过,玉不离身,离了身,就不灵了。”
“你娘说的?”
“是。”
苏晚泠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她放下石杵,声音还是和缓的。
“那便戴着罢。明日上台,身上有件贴身的东西,也好。”
玉牌烫到极致,沈砚璃几乎能听见自己皮肉被灼出细响。她垂着眼,声音温顺。
“师父曾言,炉胎体质不宜见寒玉,弟子不敢摘。”
苏晚泠笑了一下,那笑意浅淡,没到眼里。
沈砚璃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
苏晚泠这句话,她听得懂。师父信了她的说辞,又不全信。信,是因为明日要上台,不宜生事。不全信,是因为师父这样的人,从来不信别人。
她宁可师父全信。
全信的人,不会盯着她的玉。
“罢了。”
她站起身。沈砚璃心里一紧,面上不露。苏晚泠绕过案桌,走到她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见她袖口的线头。她看见苏晚泠的指尖。那双手,保养得好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这双手碾药、配方、写青灰封皮的方子。这双手,还送过多少炉胎上炉台?
她不敢想。
她只知道,自己不能在这双手面前,露出一点破绽。
她后退半步。她伸手,指尖朝她脖颈探来。
沈砚璃后退半步,脚踝撞上身后的药架。一只瓷瓶晃了晃,跌下来,在青砖地上炸开,碎瓷四溅。瓷碎声盖住了她喉咙里那声闷哼。玉牌在这一瞬烫得她眼前发白,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胸口穿过去。她闻到自己衣襟上传来焦糊的气味,极淡,混在药气里,几乎分辨不出。
苏晚泠收回手,视线冷了半度。她看着地上碎瓷,又看着沈砚璃,声音还是和缓的。
“手稳些。明日大典,你还要上台。摔了药,不是好兆头。”
“是,弟子知错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砚璃低头行礼,退到门口。退到门槛边的时候,她听见苏晚泠在身后问了一句。
“你这块玉,谁给的?”
沈砚璃的步子,顿了一下。
“我娘给的。”她说,“入宗前,娘给我的护身符。”
苏晚泠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。
“去罢。”
沈砚璃退出内室,转过回廊,走出三步,双腿一软,扶住墙。她喘了几口气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直起腰。衣襟下的玉牌已经凉下来了,可她胸口那片皮肉,还在隐隐发烫。
她低头,隔着衣料摸了摸玉牌。玉牌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道细纹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娘说过,这块玉,贴身戴着,能挡灾。她娘说这句话的时候,握着她手腕,拇指在她腕子上按了一下,在按一个看不见的印。
玉挡了灾,玉就会裂。
今晚这一劫,玉替她挡了。
她把玉牌贴回胸口,深吸一口气,往厢房走。路过药田的时候,她看见苏合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她,在看她,又不在看。
夜里,她躺在厢房的窄床上,睁着眼,摸那枚玉牌。玉牌上的细纹,在黑暗里看不出来,可她的指腹能摸到,一道浅浅的沟。
她翻了个身,把玉牌攥在掌心,攥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年,荒年,家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娘把她叫到跟前,从脖子上解下这块玉,挂到她脖子上。
“璃儿,”娘说,“这块玉,贴身戴着,能挡灾。”
“娘,”她问,“你戴着它,挡过灾吗?”
娘没有回答。娘握着她手腕,拇指在她腕子上按了一下,在按一个看不见的印。
“记着,”娘说,“不管到哪儿,玉不离身。”
她当时小,没听懂。她只记得娘的手指很凉,按在她腕子上的力道,却重。
娘的手,她记得清楚。娘的掌心有一层薄茧,是烧火做饭磨出来的。娘的手指凉,冬天凉,夏天也凉。娘把玉挂到她脖子上的时候,指尖划过她锁骨,凉得她一缩。
娘说:璃儿,别怕。
她说:娘,我不怕。
那时候她真的不怕。娘在,哥哥在,她什么都不用怕。
后来娘没了。后来哥哥把她背进仙门。
现在,她一个人在这间厢房里,摸着玉牌上的细纹,觉得娘那句话,隔了这么多年,又回来了。
别怕。
娘说过,这块玉能挡灾。可娘没说过,这玉什么时候会裂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说:哥,明天就是大典了。你答应过我的,让我走上炉台,别回头。我记着呢。
她攥着玉牌,攥到后半夜,才睡过去。
睡梦里,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,坐在药阁第三层架子前,手里拈着一片暗黄的铜片,回头看她。那女人没有脸。可沈砚璃认得她掌心的那道薄茧。
她想喊一声娘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惊醒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玉牌贴在胸口,温的,一块活物。
她坐起来,把玉牌从衣襟里掏出来,借着晨光看。那道细纹,在晨光下,看得清清楚楚,从玉牌边缘,一直爬到中间,一道裂缝,又是一道刻痕。
她盯着那道纹,看了很久。
娘给的玉。娘画的符号。娘按在她腕子上的那个印。
她觉得,这块玉,不只是一块玉。
她把玉牌贴回胸口,起身,穿好衣服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光大亮。药阁的院子里,苏合正在晾晒药材,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醒这么早?”苏合说,“明日大典,今日还有得忙。”
沈砚璃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,我还能去一趟地窖吗?”
“去地窖干什么?”
“上回送药,落了一枚药杵。”沈砚璃说,“我去取回来。”
苏合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
“去吧,别耽误正事。”
沈砚璃应了一声,穿过药田,往地窖走。走到地窖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药阁的方向。回廊空着,没有人。
她推开地窖的门,走了进去。
地窖里很暗,药味和陈土的气味混在一起。她摸着石阶往下走,数到第十三级,站定。
上回,她就是在这块地方,从白骨的手骨里,掰出那枚铜片。
她把玉牌从衣襟里掏出来,握在掌心。玉牌上的细纹,在黑暗里摸得清清楚楚。
娘留的玉,娘刻的印,娘拈过的铜片。
她蹲下来,把玉牌贴在石阶上,贴着白骨躺过的那块地。
她在心里说:娘,你要是还在,你告诉我。这玉,这印,这铜片,到底要我做什么。
地窖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等了很久,等到的,只有从头顶漏下来的,一线天光。
她站起来,把玉牌贴回胸口。
地窖里那块地方,她记住了。白骨的手骨,铜片,玉牌上的细纹,娘按在她腕子上的印。
这些东西,拼在一起,缺了中间一块。
她不知道缺的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明天大典之前,她得把它找出来。
她转过身,往地窖深处走。石阶尽头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等着她。
玉牌裂了,替她挡了一劫。娘说玉不离身,娘没说的是,玉会裂。梦里那个拈着铜片的女人,掌心有薄茧。她推开地窖的门,往深处走。下章《大典前夜》,哥哥那边,两枚铜片要凑齐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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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26章 白玉示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