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炉房的灰烬还泛着暗红。沈砚行蹲在炉房外檐的阴影里,数着红门方向抬出的人影。
一、二、三。往常这个时辰只抬一具,今夜抬了三具。
抬人的弟子脚步匆匆,白布盖得潦草,一只苍白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,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炭灰。沈砚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,移开眼。那只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瘦,腕骨凸起,皮肉底下只剩一把骨头撑着。
他想起炉房白日里那些丹奴,铲灰时弯着腰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,跟这只手如出一辙。他没再多看。有些事看清楚了一眼就够了,再看就要记进心里,记进心里就要做出选择。而他今晚要做的事,已经够多了。
三具。他记下这个数。
他在这儿待了快三个月,红门夜抬,他数过九回。最少一回抬一具,最多一回抬两具。三具,是头一遭。
大典前夜,清的人比往常多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也不想知道为什么。他只知道,抬出来的人,没有一个会再回去。
他数到第四下,旁边灰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。
何小满蹲在墙根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沈哥,数啥呢?”
“数人。”
“红门那边的?”
“嗯。”
何小满缩了缩脖子,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今夜抬了三具。我听灶房的阿婆说,大典前,要把不干净的人都清了。沈哥,你干过的事,干净不干净?”
沈砚行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干过的事,一件都不干净。”
何小满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,又说。
“那你今夜别睡死了。我睡你隔壁,有事,我敲三下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何小满又缩回灰堆后头,转眼就不见了。沈砚行蹲在檐影里,看着红门方向。
巡逻的脚步声从东侧廊道传来,一重一轻,是两名执事弟子。他贴着墙根往炉房后门挪了半步,鞋底碾过一片碎瓦,他僵住,等那串脚步走过转角,才闪身钻进门内。
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。他在门后停了两个呼吸,确认没人回头,才把门合拢到只剩一条缝。
炉房白日里烧了十二炉丹,这会儿炉膛还烫着。热浪裹着焦糊味扑在脸上,灰烬踩在脚下,隔着鞋底都能觉出滚烫。换防间隙只有半刻,他得在这段时间里摸到炉底最深处。
这条道,他摸过七趟。
第一趟,是好奇。第二趟,是认路。第三趟往后,是找东西。
他爹的铜片,在炉底灰里。他在想,炉膛深处,会不会还埋着别的。
今夜这一趟,是第八趟。
他要把炉膛的底,摸干净。
他贴着炉壁内侧往下爬。越往下,空气越稠,焦糊味里多出铁锈的腥气,混着说不清的甜,甜得发腻,有什么东西在高温里烤了太久。他压着呼吸,尽量不让自己吸进太多。这味道他闻过,头一天进炉房当值,他问过老丹奴这是什么气味,老丹奴没答话,只往红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炉膛越深越窄,到最底层时,他只能半蹲着侧身挤进去。灰烬堆到膝盖高,表面的浮灰已经冷透,底下还埋着余温。他弯腰往下刨,指尖陷进灰里,触到一层细密的硬壳。
不是炉渣。他拨开那层灰壳,底下露出一片平整的铜面。
铜面比掌心稍大,边缘埋在灰里,露出的部分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指腹沿着铜面边缘摩挲了一圈,触到一圈细密的刻痕,纹路蜿蜒,是反复描过的符号。他的指尖停在那道纹路上,顺着它描了一遍。
跟沈砚璃那日送来的铜片上的纹路,走向一模一样。那枚铜片他比对过不下十遍,每一道刻痕都刻进了脑子里。眼前这片铜面上的符号,跟那枚铜片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。
他指甲卡进铜片边缘,用力往外撬。铜片嵌在炉壁的凹槽里,被烧化的铁水焊死了。他换了三个角度,最后用柴刀的刀柄当杠杆,才把那片铜撬出来。
铜片落在掌心,还带着余温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笔画歪歪扭扭,用指甲刻的,刻痕里嵌着黑垢。他借着炉膛的暗光,看了很久。
那字他不认得。笔画半是“楚”,半是“归”,中间缺了一笔,刻的人刻到一半,手抖了一下。
他记得那件衣裳。荒年的时候,妹妹只有两件衣裳换着穿,袖口磨破,娘拆了旧褂子,绣了一朵花,把破口盖住。
不对,不是花。
是一个字。
他那时候小,只记得娘低头绣了很久,绣完,把衣裳翻过来,在袖口内侧按了按。
妹妹穿上那件衣裳,抬起手,袖口那个字若隐若现。
他问:娘,绣的什么?
娘说:平安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沈砚璃的袖口内侧,绣着一个字。娘绣的。他小时候问过娘,那是什么字,娘说,是平安的意思。他当时信了。现在他盯着铜片背面那个缺笔的字,把沈砚璃袖口那个字的笔画,一点一点,在脑子里复原。
平安。那个字,是“安”。
娘绣的“安”,缺了最后那一笔。
他蹲在灰堆里,把两枚铜片并排放在膝盖上。一枚刻着“沈”,一枚刻着缺笔的“安”。形状、大小、厚度一模一样,从同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。
一枚在炉底灰里,一枚在炉膛深处。
他爹埋了一枚。还有一枚,是他娘埋的,还是刻的?
他想起娘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在他掌心里画的那个印。上面是平的,下面是弯的,中间有一道竖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印,是“沈”和“安”两个字,叠在一起,拼成的。
爹的姓,娘的安。拼在一起,就是守炉人的印。
他攥着两枚铜片,蹲在灰堆里,很久没有动。灰烬底下的余温,隔着衣料,暖着他的膝盖。
他把新的那枚贴着胸口放好,把那枚旧的放回怀里的夹层。两枚铜片,隔着衣料,贴在他皮肉上,一前一后。一枚是爹,一枚是娘。
他爹埋了一枚,埋在炉底灰里,藏了半辈子。
他娘留了一枚,留在炉膛深处,刻到一半,手停了。
爹的铜片,刻着“沈”。娘的铜片,刻着缺笔的“安”。
他们没能凑成一对。
他把两枚铜片贴在一起,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两块冰凉的铁,靠在一起,慢慢变温。
爹,娘。你们没凑齐的东西,儿子替你们凑齐了。
他摸到炉膛出口的时候,换防的钟声已经响了。他把柴刀插回腰间,贴着墙根往外挪,路过西角那块深色地砖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地砖还在。他压过的地方,灰盖得看不出破绽。他记下那个位置,从后门钻出去,贴着墙根,一路摸回杂物房。
杂物房里鼾声此起彼伏。他摸黑躺下,把两枚铜片贴着胸口按了按。铜片是温的,揣着两块活物。
他闭上眼,把今晚的事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红门抬走三具。炉膛深处,娘留下的那枚铜片。西角地砖底下,通往炉心的入口。沈砚璃袖口的字。娘画在他掌心的符号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
何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床边,见他睁眼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沈哥,明天,我干啥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干。”沈砚行说,“你就待在灶房,该送饭送饭,该烧火烧火。”
“那我不管你了?”
“你不用管我。”沈砚行说,“你只要记着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明天晌午,你要是听见西台那边有人喊抬灰,你就把灰筐往炉房门口拖一拖。”沈砚行说,“别问为什么,拖到门口就行。”
何小满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拖到门口。”
“还有,”沈砚行说,“你脖子上那根红绳,明天别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红绳招眼。”沈砚行说,“大典人多,招眼的,都被人记住了。”
何小满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,犹豫了一下,解下来,揣进怀里。
红绳是灶房阿婆给他系的,说是辟邪。他戴了两个月,夜里睡觉都不摘。
“那……你替我收着?”何小满把红绳递过来,“回头大典过了,再给我系上。”
沈砚行接过红绳,绕在手指上,两圈,收进怀里。
“系。”
“行。”何小满咧嘴笑,“那我可记着了,你还欠我一截红绳。”
“记账上了。”
何小满心满意足地缩回铺位。
“那我不系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何小满点点头,缩回自己的铺位。黑暗里,他又翻了个身,声音闷闷的。
“沈哥,你明天,可别出什么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我睡了。”
沈砚行躺回铺上,把两枚铜片贴着胸口按了按。窗外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
天快亮了。冬至。大典就是今天。
他坐起来,把铜片收好,从铺底下摸出那把磨了一夜的柴刀,插进腰间。他推开门,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冷白冷白的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灰味,药味,还有从远处飘来的,焚香的味道。
他往炉房走。走到半路,许禾从灶房那边迎上来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沈哥,今日大典,你镇西台?”
“嗯。”
“西台离祭台远,”许禾说,“看不清炉胎。”
“看得清看不清,”沈砚行说,“都一样。”
许禾这个人,话不多,眼光毒。他早看出来了。他什么都没说破,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许禾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说了一句。
“沈哥,今日大典,你别乱来。”
沈砚行没有接话。他走过许禾身边,往炉房走。
乱来。他不会乱来。
他只会,按着规矩,把该做的事,做完。走过西角那块地砖的时候,他没有停。他要在今天,从这块地砖底下,把沈砚璃,从炉台上带下来。
他蹲下来,装作系鞋带,用指尖摸了摸那块地砖的边。砖缝里,他昨晚塞进去的一粒炭,还在。
记号还在。路,就在底下。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往西台走。
大典的钟,还有两个时辰,就要响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糖饼。饼还压着,没舍得吃。
他答应过自己,等她下来,拿这半块饼跟她说:你哥没舍得吃,给你留着。
他还要煮一碗长寿面。面要手擀的,粗的,一碗,卧两个蛋。
他先把面记在心里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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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第27章 大典前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