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高窗漏进来,在灰堆上铺出一道窄长的白。
沈砚行是子时被林望舒拍醒的。
老头拍了他三下,第一下轻,第二下重,第三下,往灰堆那边指了指。
他坐起来,跟着老头的背影,摸到灰堆边。
这段日子,两个人已经养成习惯。子时夜巡过去,林望舒就在灰堆上等他。有些话,白天不能说,灰地上能写。
夜巡弟子的脚步声刚过去,林望舒就从灰堆上坐了起来。他抓起灰铲,在灰面上划出第一道弧线。
沈砚行蹲在对面,手指按在铜片边缘,没出声。他知道林望舒嗓子坏了,那夜被灌下那碗药之后,这人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灰铲划过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弧线。第二道。第三道。三条弧线从同一个圆心散出去,张开三瓣,一瓣比一瓣深。林望舒的手很稳,铲尖贴着灰面,每一道都压得极深,要把这符号刻进地底。
沈砚行把铜片翻到背面,借着月光比对。刻痕与灰面上的弧线一一对应,分毫不差。他的指腹沿着铜片上的纹路摸过去,边缘有一处磨损,被人反复摩挲过,那段刻痕已经浅得几乎看不清。但轮廓还在。那是一个字。一个被磨去了大半、只余下模糊轮廓的字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铜片的情形。那天他铲灰铲到炉底,铲尖磕到什么硬物,扒开灰一看,是半截埋在灰里的铜片。他捡起来,指腹擦过那处磨损,心里想的只是:这铜片旧了,字被磨平了。他把它揣进怀里,没当回事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处磨损不是岁月蚀出来的,是被人用手指摩挲过千百遍,才磨成那个样子。会日复一日地摸同一个字,把它磨得只剩下轮廓的,只有把它藏了半辈子的人。
沈砚行的拇指停在那处磨损上。铜片冰凉,月光照在背面,把那道浅痕衬成一道沟。他试着用指腹去描那个轮廓。上面是平的,下面是弯的,中间有一道竖。
他描到一半,手指停住了。
那轮廓和他的姓,差不太多。
沈,姓沈的沈。
他蹲在灰堆边,指腹压在那道浅痕上,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他爹握灰铲的手。爹的手,粗,指节大,掌心的茧硬得硌人。爹教他烧窑的时候说:窑火认手,手稳,火才稳。
爹的手,摸过这枚铜片吗?
爹知道这枚铜片在炉底灰里吗?
还是说,爹当年逃出来的时候,把这枚铜片,留在了这里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枚铜片现在在他怀里。灰堆对面,林望舒的灰铲也停了。两个人隔着月光,谁都没有动。
林望舒先动的。他把灰铲插进灰里,弯下腰,用指尖在灰面上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得很慢,怕写快了,他看不懂。
“你爹,是窑工。”
沈砚行看着那行字,没有接话。
林望舒又写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也是窑工?”
“我爹是。”
沈砚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守炉人的印,认窑工的后人。你说过。”
“你们村,出过守炉人没有?”沈砚行问。
林望舒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,两口枯井。他低下头,在灰面上写。
“出过。三个。”
“三个?”
“一个死在炉膛里,一个死在名册上,一个,”林望舒顿了顿,写得很慢,“逃出去了。”
沈砚行盯着“逃出去了”四个字,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逃出去的那个,”他问,“还活着吗?”
林望舒没有写。他摇了摇头。
沈砚行没有再问。他低头,看着灰面上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逃出去了。他爹是窑工,他爹带着他和沈砚璃逃荒,从那个被炉灰埋着的村子,逃出来了。
他爹,是逃出去的那个。
沈砚行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死在炉膛里的那个,多大?”
林望舒伸出手,比了一个孩子的高度。
“跟我妹妹差不多?”
林望舒没有回答。他收回手,在灰面上写:更小。
沈砚行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
更小。比沈砚璃还小。
炉胎这碗饭,原来从那么小的人就开始吃了。
林望舒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蹲在灰堆边,把那行字抹平,又写了一句。
“守炉人,世世代代,都是窑工家的孩子。印认人,认的是这个。”
沈砚行盯着那行字,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片。铜片贴着皮肉,温的。他爹的手,粗糙,指节粗大,是烧窑的手。他娘的手,细一些,可掌心也有一层薄茧。
他问。
“我爹,也是守炉人?”
林望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了很久,才伸出手,指着沈砚行怀里的铜片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指了指炉膛。
那意思是:你,我,炉膛。我们是一路的。
“那上一任守炉人呢?”沈砚行问,“我爹,是上一任守炉人?”
林望舒的手,停住了。他没有再写。他蹲在灰堆边,一截老树桩,过了很久,才伸出手,在灰面上,写了一个字。
“药。”
沈砚行看着那个字,没有动。
“药?”他问,“上一任守炉人,跟药有关?”
林望舒没有回答。他把那个字抹平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杂物房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伸出两根手指,朝药阁的方向,指了一下。
沈砚行蹲在灰堆边,看着那两根手指的方向。药阁。苏晚泠。青灰封皮的方子。红门。
药阁。他妹妹就在药阁。
苏晚泠守着药阁。苏晚泠每旬写一张青灰封皮的方子送红门。
上一任守炉人,跟药有关。他妹妹,也被送进了药阁。
这两件事,会不会是同一件事?
他不敢往下想。往下想,他妹妹的药阁,就不是药阁,是另一扇红门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把铜片摸出来,借着月光,又看了一遍背面那道磨损的字。上面是平的,下面是弯的,中间有一道竖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个轮廓,在心里描了一遍。
沈。
他睁开眼,把铜片贴回胸口,站起来,走回杂物房。路过赵满仓铺位的时候,赵满仓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沉了。
他躺下,睁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,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。
他想起了他娘。
他娘死的那年,他七岁。娘躺在床上,握着他的手,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东西。他当时太小,没看懂,只记得那个笔画在掌心里痒痒的,娘画完,就咽了气。
他爹说,那是娘胡乱画的。
他妹妹那时候三岁,趴在娘床边,攥着娘另一只手。
娘画完他掌心那个东西,又抬手,摸了摸妹妹的脸。
娘说:璃儿乖,往后听哥哥的话。
妹妹点点头,说:娘,我听话。
娘就笑了。那笑挂在嘴角,没撑住,就没了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那一年,他七岁,她三岁。
从那天起,他掌心里那一道笔画,成了娘留给他最后的东西。
他当时信了。现在,他伸出手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,看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。那道笔画,早就被岁月洗掉了。
可他还记得那个轮廓。
上面是平的,下面是弯的,中间有一道竖。和铜片背面那道磨损,一模一样。和他娘在他掌心里画的,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他娘在他掌心里画的,是“沈”字?还是守炉人的印?
他摸出铜片,在黑暗里攥紧。铜片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没有松手。他睁着眼,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铜片贴回胸口,从铺位上站起来,把灰铲扛上肩。炉房门口,赵满仓已经蹲在石阶上啃干粮了,见他出来,含糊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沈哥,今天还去南边看顾师兄巡炉?”
“看。”沈砚行说,“后天大典,南边的路,我要走熟了。”
赵满仓摇头。
“你就作吧。”
“仓哥,”沈砚行蹲下来,和他并排,“你爹,是干什么的?”
赵满仓愣了一下。
“我爹?种地的。荒年里饿死了。”
“你们村,有没有烧窑的?”
“烧窑的?”赵满仓挠了挠头,“有啊。我们村后头有个窑场,烧砖的。我小时候还去捡过炭渣。后来闹荒,窑场就散了。”
“窑场散了之后呢?”
“人各奔东西呗。”赵满仓说,“有的逃荒去了,有的进了城隍庙当杂役。我记得有个烧窑的师傅,手艺好,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“他姓什么?”
“姓什么来着……”赵满仓想了半天,“姓沈!对,姓沈!那师傅姓沈,烧窑的手艺,十里八村都有名。后来荒年,人就不见了。”
赵满仓说着,自己愣了一下,抬头看沈砚行。
“沈哥,”他问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砚行说,“随便问问。”
赵满仓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是动了凡心,想寻亲吧?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,逃荒那年头,十个村子九个空,寻亲这事,靠缘分,不靠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赵满仓说,“你要是寻着个失散多年的叔叔伯伯,记得带回来,让他教我两手烧窑的手艺。我这儿还攒着半筐炭渣,就等出师呢。”
沈砚行扯了扯嘴角。
“烧窑不教外人。”
“那姓沈的师傅要是你爹,你不就是内人了吗?”
沈砚行没接话,扛着灰铲走了。
他站起来,扛着灰铲,往炉房走。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,站在晨光里,很久没有动。
姓沈。烧窑的师傅。十里八村都有名。荒年,人不见了。
他爹,烧窑的手艺,是爹教他的。他爹握灰铲的姿势,爹说,那是烧窑练出来的。
他站在晨光里,把赵满仓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,放进心里。
沈砚行没接话。他扛着灰铲,往走廊南头走。晨光从墙头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线。
他在心里说。
娘,你画在我掌心里的那个东西,我记起来了。不管它是“沈”字,还是守炉人的印,它都在我身上。后天,我把它,带去炉台。
他记起来了。那个笔画,娘画过,他摸过,现在,铜片上有,灰地上有。
他妹妹大概不知道这个。她那时候太小,三岁。
可她要是有机会,他会教她画。
他会告诉她:这是咱家的印。爹留下的,娘画过的,守炉人的。
他会说:等过了后天,哥教你画。
他欠她的,除了那碗长寿面,还有这个印。
铜片背面那个磨平的“沈”字,是爹的姓,也是娘的印。三个守炉人,一个死在炉膛里,一个死在名册上,一个逃出去了。他爹,是逃出去的那个。下章《白玉示警》,妹妹那边,要出事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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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第25章 守炉人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