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 棺峙

棺内漆黑,气息凝结。安澄隐隐嗅到一股酒气,发自棺内那人身上。

她更觉不安,指尖发力,玉簪的坚刃死死抵住对方,分毫不让。

下一刻,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,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。

低沉的男声贴着耳畔落下,冷而轻:“别动,外面来人了。”

安澄浑身一僵,只听得杂乱的甲胄碰撞,以及赤军的呵斥。

脚步声停在两人藏身的石棺旁,一名赤兵抬手要撬棺盖,老兵拦住他,低声警告:

“别碰!传言苍国石棺,尸身日久会化为妖兽。捉个逃亡女眷,犯不上招惹邪祟。”

兵士闻言纷纷退开。此时墓室外传来呼喊:“东侧山林有人影!所有人立刻前去搜捕。”

杂乱的脚步声远去,古墓重归死寂。棺内的对峙,重新触发。

安澄挥掌直击对方心口,那人侧身躲闪,方寸棺椁无处腾挪,两人瞬间缠斗一处。拳脚受限,肢体屡屡相撞,翻滚压制之间,呼吸交缠,衣料摩挲。

几番冲撞,棺盖滑开,拂晓冷雾裹着灰白天光倾泻而入。两人一同滚落棺外,重重跌在湿冷地面上,终于得以看清彼此全貌。

安澄抬眸望去:眼前男子竟然,有点好看!他一身素白冬衫,身形挺拔修长,墨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落。一双眼狭长清寂,鼻梁挺直,薄唇轻抿。不过弱冠之年,看着像个隐居的儒生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敛,好似早已阅尽沧桑。

男子也垂眸打量她:这女子身形纤细,湿发黏在颊边,衬得肤色冷白剔透。及笄年纪,容貌极美,偏偏瞳色锋利。碧色裙衫湿透,身体微微打着寒颤,左肩、双手均血痕斑驳,不知在何处受了如此重伤?也不知为何被赤兵追拿,难道是细作?

短暂对视后,安澄再度向他攻去,招招狠绝。她自幼研习御豚之术,又随姜挽习得防身拳脚,自保制敌足够利落。

男子却似乎不会武功,只会躲闪。面对她步步紧逼的凌厉拳脚,他狼狈退避,终被逼至石壁死角。只得一语道破:

“公主便是这样求人收留的?”

安澄如被施定身法,本能想问一句“你如何得知”,话到嘴边却警觉有诈,只得回了句:

“为何如此称呼?”

男子语气平平:“姑娘这一身衣衫是碧国王族规制。不是公主,又是什么?”

他话音未落,墓室外又起了一阵脚步声,传来搜寻的交谈声,越走越近。

安澄像只受惊的猫,立刻绷紧身子,摆出防御姿态。那男子却忽然一把拉住她,再次入棺,熟练地将棺盖推上。

入棺刹那,他刻意避开她受伤的右肩。

棺内两人贴得极近,他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在她颈肩。她只得曲起手肘时刻提防。

对方倒是十分安分,只在黑暗中,对她嘘了一声。

屏息静听,约莫**人踏入墓室。一个尖细男声响起:

“就是此处!眼线说,人就躲在墓里!这里还有个酒壶呢。”

随之传来晃动酒壶的声音。

“这里没人,不会已躲去别处了吧?”另一个低沉男声回道。

”等等!那个石棺上有血迹!“尖细声陡然拔高,急促的脚步声迅速围拢过来。

安澄一惊,恐怕是方才推棺时,掌心的血滴到棺盖上了。

”推开这棺盖!“低沉男声命令道。

安澄闻言倒吸一口冷气,耳畔却飘来极轻极稳的一声:

”别怕。“

一块绵软薄毯兜头裹住她,男子起身推开棺盖,漫不经心地发出一声慵懒的哈欠,埋怨道:

”何人扰我清梦?“

说罢他跨步出棺,顺势轻合棺盖,将危险隔绝在外。

安澄将薄毯拽至颈下,倾听外面动静,并透过缝隙窥看。

“公子,你果然在此!”尖细男声来自一个少年,棺材里忽然冒出个人,吓了他一跳,但看清是谁后,他便如释重负地靠了过来,“让我们找得好苦!”

“别碰我的酒壶。”男子探身将少年臂弯里的酒壶拽回,仰头灌入喉中。

“公子,酒不宜多饮,即刻随我回去,诸事尚可回旋。”低沉男声来自一个管家模样的老汉。

男子醉意更浓,狷狂轻笑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:“我全族都长眠于此,要我回何处?”

”公子莫固执,皆为公子前程考量!恕我等得罪!“管家沉声示意,那几人即刻合围而上,打算强行拿人。

男子步履摇晃,醉态尽显,可身体却像条黄鳝,众人拳脚均被他避开,管家拼死才攥住其衣袖。他旋身一转,反将管家带得重重倒地。

余下众人冲撞之间互相绊倒,不过片刻,**人尽数跌坐地面,哀嚎不止。

安澄诧异,此人看似不会武艺,却实在太会躲避之功。

管家扶腰起身,满眼疲惫无奈:“公子执意不归,我等只能以’公子醉酒无法归来‘回禀。”

男子倚棺醉坐,脸颊泛红,缄默不语。

管家长叹一声,率众落寞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散。

“出来吧,没人了!”安澄听到那男子说了一声。

她裹着薄毯而出,天光新亮落满墓室,依稀可见地面一片狼藉。

她望着他,这人真会利用“石棺化兽”的传说,藏于这荒山古墓,还喝得酩酊大醉避人来寻!

“他们为何寻你?”安澄直白问出口。

男子抬起醉眼,唇角却勾起挑衅浅笑:“你告诉我你一身伤痕从何而来,我便答你。”

安澄哑然,人一眼看破她身份,不能被他牵着走。

她反手抽出腰间御豚绳,转瞬便将男子牢牢缚于墓室石柱之上。用力时,她感到掌心一凉,伤口又渗出血来。

男子身体反抗不能,只得嘴上声讨:“姑娘闯入我家墓室,反倒动手捆人,未免霸道。”

“荒墓无碑无记,如何证明是你家的?”安澄冷声反问。

男子眸色沉沉道:“不留文字,自有苦衷。但确是我家墓室。”

“即便是你家墓室,你个活人,为何躺在棺里?”

“世间烦乱,唯有棺中清宁。”他淡淡回视,“倒是姑娘被赤军追入棺中,又作何解释?”

安澄唇瓣紧抿,这人惯会反诘。碧国覆灭不过一夜,他不知倒是好的。

男子注意到她的手在淌血,克制不下心软,朝角落石棺抬了抬下巴道:

“那棺中有纱布伤药和干净衣物,你可自便。”

安澄迟疑片刻,呲啦撕下一截布条,不由分说缠住他双眼。

“怎么又绑我?”男子哀嚎蹙眉。

“免得你乱窥!”

男子只剩高挺鼻梁和一副薄唇在外,自嘲道:

“家师说得真对,人在江湖,一怕蛇鼠虫蚁,二怕女子会武。”

安澄无视调侃,推开角落石棺,当场瞠目结舌:

棺内规整放着茶壶茶杯、酒壶干粮、书卷衣物、纱布药瓶……俨然私人宝藏。这人真是以古墓为家的怪胎!

她取出纱布和药包扎,又取出一身赭石色苍国男子劲装,回眸确认男子视线受阻、动弹不得,才换下湿透的裙衫。

男子在布缝间隐约掠到女子剪影,即刻闭目屏息,心里念到非礼勿视,缓缓开口:

“我对姑娘并无歹意,又掩护你行踪,可否松绑?”

“不能。”安澄回绝干脆,“你心思灵活,谁知你在打什么算盘!”

正僵持间,一只天生畸形的小信天翁,歪歪扭扭扑棱入墓,踉跄落在男子肩头,亲昵蹭他耳垂。

“你的灵禽?”安澄问。

“正是,名唤离云。”男子语气透出一丝温和。

安澄看在眼里,心想这人避世居棺,却对弱小生灵心怀怜悯。短暂迟疑后,开口道:

“我想与你做一桩买卖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我赠你一根灵豚初毛,可治鸟禽先天畸症。”

男子心下一惊,这女子果然诡秘危险,居然可召唤灵豚,放任在外是个祸害,便问:“你的条件?”

“你立誓严守今日所见,并画出从此处去往苍、碧陆地交界处的路线。”

“以何为誓?”

“以书生最重的功名起誓!”

“可以。”男子应得毫不犹豫。功名于他,本就是桎梏枷锁,他从不在乎。

誓约既定,安澄为男子解开绳索,取下蒙眼布条。

重获光明时,他见她已穿上自己的干净劲装,虽不合身,但却收拾得十分利落,英气十足。

“你叫什么?”安澄问。

“沈渡,渡河的渡。”他简单回应。

“家住何处?”

“苍国瓮城。如今已落入赤国之手。”

安澄眸色一动:“瓮城?便是那位‘护生君’林靖所守的瓮城?”

沈渡唇角微不可察地一颤:“你知晓护生君?”

安澄眼底难掩敬佩,“当然,以智撤城,不损一兵,护下全城百姓。他是乱世难得的良将。”

沈渡听她由衷称颂,只觉世事荒唐: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

“还是不知为好!”她依然戒备,递来纸笔说:

“烦请落笔,标注路线。”

沈渡接过,心底却谋算着:她若真是碧国公主,为何不知碧苍接壤处,是它碧国的一座城池,名为‘梦城’。难道她是假公主真细作?他不动声色标下假路线。

画完图,两人走至海边取灵豚初毛,沈渡素来偏爱小兽,望着安澄温柔抚摸的雪色幼豚,生出几分软意,却并不上前,只立在远处。

安澄小心取下流流吻边脱落的灵豚初毛,投下一枚”母豚引“,此物可感召周遭哺乳期的野母豚前来照护。

她抬眸遥望碧国方向的天空,约定的碧蓝萤光信号却无留痕。难道密道撤离出了变故?

安澄压下翻涌心绪,转身走向沈渡,将灵豚初毛递给他。

“交易了结,从此陌路,请君勿忘誓言。”

转身时她余光扫过他,忽生古怪:“你的鸟呢?”

方才停在他肩头的离云,此时不见踪影,她心头一沉。

还未及反应!一队苍国精兵忽然闪现,瞬息合围,死死扣住她四肢。

原来从头到尾,被缚、妥协,全是刻意伪装,他在拖延时间!

沈渡褪去所有温儒表象,换为冷冽面孔:

“此女跨境潜藏,疑为细作。带走严加审讯!”

安澄死死盯住他冰霜般的脸,眼底怒火翻涌:

“沈渡!你背信弃义!此生永远考不上功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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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离梦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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