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澄被黑布蒙眼,双手反缚于身后,两名苍国士兵将她按在冰凉的石阶上,粗糙麻绳勒得腕间皮肉生疼。
“把人带进来!”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。
士兵扯起安澄,推搡入内。蒙眼黑布被猛地扯下。待视线渐清,便见室内宽敞,是座衙署大堂。
一名眉目疏朗的银甲年轻将军端坐于上,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眉间凝着浓重倦意。
他瞥见安澄,不耐地对身旁副将抱怨:
“这个‘遁世子’,大事当前,还有闲心抓女细作,净给我添乱!”
安澄心头一动:遁世子?这诨名,倒与那人“棺中避世”的行径对得上。
副将躬身:“都尉,要不暂且安置,稍缓再审?”
都尉斜睨一眼:“人都送来了,审!你忘了他对细作的态度?”
副将领命,转身厉声:“堂下何人?为何前来我苍国边境,还要私绘地图?”
“小女乃碧国宫女,都城被赤军攻破,公主令我假扮于她,引开追兵,助他们逃亡。小女只想在苍国暂避风头,再遣返碧国,绝非细作!”
都尉冷笑:“碧国全族都被赤军俘虏,你这舍身替主,替的是谁?”
安澄瞳孔骤缩:“全族被俘?!都尉从何处得知?”
“赤国破碧国都城,生擒国主与王族众人,此事举世震惊。”都尉的话字字如刀。
怪不得约定的信号迟迟未现,安澄整个人似被寒冰冻住,无法在噩耗中苏醒,期望父皇他们受得住被俘之辱。
都尉见她神色惨白,正要再问,忽有小兵慌张闯入,凑到他耳边低语数句。
都尉神色骤变,摆手对副将吩咐:“先将她押入地牢,稍后再审!”
话音未落,便步履匆匆向外而去。
沉重的铁门被推开,“吱呀”一声,寒意扑面而来。士兵将安澄猛地推进去,“哐当”锁上铁门。
安澄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。全族被俘。母妃、父皇、长姐……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不能死在这里。她得想办法逃出去!
于是她环顾四周,这地牢约两丈见方,微光从石壁缝隙中渗入,漫过平整的青石板。
角落里放着一张躺椅,居中设书案,东侧置琴桌,西侧立茶寮,空气中残留一缕淡檀香,毫无寻常地牢的潮湿阴冷。
她轻触书案,眉头紧蹙:这哪里是地牢?分明是个风雅隐庐。
安澄目光扫过墙壁,忽见西墙上有三行诗句,字迹遒劲克制,笔力千钧:
袖中乾坤藏济世,身外功名付野烟。
已许青山埋姓字,犹悬朗月照河川。
巧机难转乾坤命,一卷闲书卧白云。
她默念着,字里行间有济世之志,又有避世之决;既有才高之傲,还有身不由己之悲。
写下诗句之人,定是心怀天下,却被迫隐于尘嚣的怀才之人。
彼时已入夜,月色朦胧,微光穿透石缝,恰好照亮了第二句的“朗”字,字迹微微泛光。
安澄略通机关之术,见此情景心头一动,抱着试试的心思,轻按了下“朗”字。
墙内忽地传来“咔哒”轻响,石壁微震。
她心头一喜,揣摩着诗句、月光、滑块,三者之间必有对应关系。
她耐心等待,待月光逐一拂过那几个特定的字,依次按下。每按一次,书架上的滑块便自动滑向一个数字,咔嗒卡止。
最后,月光同时拢住“朗”、“月”二字,她双手同按。书架最末端的滑块缓缓归位。
“轰隆”一声,西墙滑开,露出一间堆满藏书的暗室。
墨香扑面而来,安澄心中唏嘘:这设计之人,究竟在这幽深地牢中熬过多少孤寂日夜,才会以月光为钥?
她踱入书阁,案几上摆着火折子与半支残烛。点燃后,暖黄光晕照亮了顶天立地的书架。
架上藏书繁杂,史书、兵书、山川志、机关谱,整齐有序。
她随手抽出《苍国边防志》,页边批注密密麻麻,字迹与墙上诗句相同。对关隘弱点、行军利弊的分析一针见血,连应对赤军的战术都标注详尽。
她又翻开《古阵图考》,书中夹着改良古阵的手绘图,机关设计精妙新颖。
她越看越惊:此人的军事造诣极高,且精通机关之术。这般高人,为何困于地牢?又为何怀避世之心?
行至书阁深处,她见一架书架侧板刻着细致的河川图。室内陈设素净无纹,主人看似清心寡欲,却在隐蔽处刻下这般详图,倒也有趣。
“犹悬朗月照河川”忽然浮上心头。她抬手按住月光笼住的那片河川图,微微用力,“咔啦”一声,书架滑开,露出一条漆黑地道。
安澄握紧火折子,躬身踏入。地道狭窄仅容一人,石壁光滑,两侧每隔数步便挂着未点燃的火折子。
她沿途点燃,微光照亮前路。脚步轻快却谨慎,约莫一刻钟后,前方出现光亮,山林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。
推开覆满藤蔓的铁门,朦胧月色洒在身上,门外是一片密林。
安澄深吸一口气,这牢房居然可以从地道自由出入?
她压下心中波澜,回想被押送时朝东行驶了一个时辰,再对照记忆中沈渡标注的地图,辨明了梦城所在方向。或许能打探到父皇母妃的消息。
父皇只许她练习琴棋书画,从不允许她了解碧国舆图和政事,还好那个沈渡却是个博才多识之人,她才得知碧国梦城与苍国接壤。
她抬步寻向官道,行至一处三叉松旁,心头忽生异样。按沈渡所标,三叉松过后应是一片河滩,河滩旁便是官道。可眼前只有连绵山丘,草木丛生,连半处水洼都无。
全族被俘的消息如巨石压心,她心底焦急更甚。沿着山丘前行,越走越偏,周遭地标渐渐陌生。夜色渐深,她彻底迷失在密林中。
就在手足无措之际,她远远望见一片竹林,心下一喜!竹林中或许有人家,可问路辨向。
她快步奔去,满心都是梦城,丝毫未察觉脚下异样。
刚踏入竹林半步,脚下忽然一空,一张细密绳网从地面弹起,将她兜入半空,铃铛作响,清脆回荡。
她挣扎着想脱身,却发现绳网坚韧异常,越挣越紧,整个人被牢牢缚住。
竹林小径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。
安澄抬眸望去,一道月白身影提着灯笼走来。暖黄光线从下往上,照亮了那人清俊冷寂的眉眼。
沈渡!
怒火、恨意、疑惑翻涌而上,她脱口怒斥:
“沈渡!背信弃义的小人!你画的地图也是假的!”
沈渡本以为师父的机关捕到了山禽,远远见网中是女子,未等走近便被大骂,抬高灯笼一照,才看清是那石棺中相遇的女细作。
“怎么是你?”
他心下暗斥陆屿无能,忽又惊觉,忘了提醒他,万万不可将她关进那间地牢!
天边忽然滚过闷雷,豆大的雨点骤然落下。雨水打湿了安澄的衣衫,她的目光却依旧凌厉,眼底怒火几乎要燃尽漫天雨丝。
沈渡轻叹一声:“罢了,先放你下来。”
他抬指轻按绳网机关扣,“咔”地一声,绳网松脱。安澄身形一沉,落于地面。
未等沈渡反应过来,安澄的拳脚已直取他面门。
国破家亡的痛心与被欺骗的委屈,都化作蛮力,全要发泄在这出尔反尔的“避世子”身上。
沈渡连连后退闪避,手中灯笼撞落,火光转瞬熄灭。
他脚下一滑,踩在泥泞竹叶上,重重摔在地上。
安澄上前揪住他衣领,居高临下,咬牙切齿:
“沈渡!你言而无信!诬我为细作,给我假地图,害我迷于密林、落此陷阱!我和你无冤无仇,你竟这样害我!”
沈渡躺在地上,没有示弱:“你本就是潜入苍国的细作。我凭什么给你真图?凭什么对你守诺?”
“我不是细作!”安澄气得发颤。
“不是细作?如何证明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!”安澄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住手!住手!”
一个圆墩墩的白发老头喊叫着跑过来,满脸不耐,语气娇嗔:
“你二人雨夜争执厮打,聒噪不休,吵得人耳根不宁,实在无趣得很。”
安澄松开沈渡的衣领,转头看向那老头。
他腰间那枚令牌摇晃着,上书“无邪”两个金字,在雨夜里闪着光,是机关谱上记载的机关圣手信物。
她心头一震:沈无邪!
她竟歪打正着,遇见了机关圣手,若能拜在他门下修习机关术,或许能靠地遁机关营救全族,亦有可能造出机关武器,争取复国。
想至此,安澄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枚印信,捧于额前,屈膝向那圆墩墩的老者叩拜,动作未有半分迟疑。
“沈无邪师父在上,小女不敢欺瞒,我乃碧国二公主安澄。国破家亡,全族被俘,小女愿拜您为师,修习机关之术,只求学成能救人复国,求您收下我!”
沈渡立在旁侧,听闻此言心头一震:她真的是碧国公主?
沈无邪接过印信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,转手递给了沈渡。眨了眨眼,语气漫不经心:
“女娃,你竟识得我,应该听闻过我这小老儿的脾性。管你是碧国公主,还是猫国狗国的丫头,与我有何干系?我不收徒,你速速离去吧。”
沈渡低头看着掌心的印信,指腹摩挲过纹路。这是如假包换的真公主印信,他真的抓错人了!他来到竹林草庐后,便听说碧国一夕之间被赤国所灭,全族被俘。难道眼前这位安澄公主是条”落网之鱼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