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 亡国

雪夜寂寂,漫天素白覆尽碧国宫阙。本该被雪景裹尽的琉璃飞檐,此时却被赤焰尽。赤军铁蹄已兵临宫门,亡国浩劫,近在顷刻。

神豚湾内,往日温顺的灵豚们惊慌穿梭,频频跃出海面,声声哀鸣凄厉。只有豚王余梦安静地卧在浅滩,腹部隆起,等待分娩。

它在等那个自小骑着她在碧海中驰骋的女子,她让它等自己,它信她一定会来。

而此时那女子,碧国二公主安澄,面前却静静对着两样绝命之物:一匹素白绫罗,一壶暗红鸩酒。

“选一样吧。”

碧国国主双目通红,却竭力维持着君王威仪,声音哽咽:

“城破在即,大事去矣。你等贵为公主,唯有以死殉国。”

他目光扫过身前容色绝世的姐妹花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,转瞬却心肠骤冷。

长公主安滢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望着往日对她万般宠溺的父亲:“父皇,您要我们死?”

“亡国女眷被俘,会是什么下场?你不知吗?你们的清白,是碧国最后的尊严。”国主别过脸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叹你等何故生我帝王家!作为一国公主,这就是命。”

“什么命!”

安滢一把扫翻案上鸩酒,血红的液体流淌在白绫上,刺眼地绽开。她声如杜鹃啼血,质问道:

“为何国家的尊严,要和女子的清白绑在一起?我们活下去,这个国家才活着。”

“放肆!”

国主浑身一震,怒极拍案。往日温文儒雅的书生君王,此刻状若疯魔,眼底满是偏执与癫狂:

“你以为孤不痛彻心扉?可这是千古史书铁律!亡国之君,殉国尚可留名青史;亡国公主受辱,只会沦为千秋笑柄,辱没祖宗!”

安滢怔住了,她看着面目狰狞的父亲,只觉陌生至极。他不护她们,不惜以她们的性命,为自己的“青史留名”铺路。

他执掌碧国多年,重文轻武、疏于防务,致使朝政羸弱、国力虚空,一步步将泱泱一国拖入覆灭深渊。可城破国倾的最后一刻,他心中无百姓、无社稷、无骨肉亲情,唯独放不下一纸青史虚名。

混乱奔溃之中,国主发髻披散,一身龙袍凌乱不堪。他强撑着曾经十分自豪的书生般的文弱身躯,死死攥着腰间长剑,妄图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君王体面。

哐啷——

寒光乍起,凛冽剑锋直直抵住跪在一旁,全程默然不语的安澄咽喉。

国主握剑的手背,青筋暴起,指尖不住颤抖:

“澄儿,你素来懂事,今日便给你长姐做个表率。是你自己选,还是父王来帮你了断?”

“王上,不可啊!”

侧旁跪伏的顾氏,安澄的生母,见状不顾一切扑上前,死死抱住国主双腿:

“妾事陛下十八年,王上从未听妾一言,今日终至亡国。王上不是要将太子布衣送出宫隐于民间,再图复国吗?求王上也将澄儿一并送出去!”

她话未说完,便被癫狂的国主狠狠一脚踹翻在地,她再爬起身时眼神已变至冰冷。她唯一的女儿可以去死,但绝不可以被亲生父亲杀死,这是对她们母女的存在最大的否定。

安澄望着母妃的绝望,垂眸凝视抵在颈间的剑锋。剑尖已刺破细腻肌肤,一缕温热猩红顺着脖颈滑落,浸凉刺骨。

她不曾后退,不曾闪躲,更无半分泪意。

心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。

果然如此。在父皇心中始终男女有别,纵然是他素来偏爱的王后所出的长女,和他心中的清白相比,也轻若鸿毛;纵然她事事周全、万般懂事,终究也换不来半分真心怜爱。生死关头,他最先要牺牲的,永远是最不起眼、最无依仗的她。

就在国主蓄力挺剑的刹那,一直沉寂的安澄忽然开口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明明很轻,却响彻大殿:

“父皇,您若殉国,史书只会寥寥一笔‘碧国国主殉国’,您身死之处顶多立块碑,上书‘碧国国主殉国处’。我们姐妹若殉死,顶多落得‘公主自尽’四字。可然后呢?碧国就亡了!”

她抬眸迎上父亲错愕的目光,澄澈坚定:

“我们都要活着,方有复国希望。您若身死,碧国便彻底消亡。您若苟活,纵使被俘受辱,社稷余脉尚存,百姓心中便仍有微光与期盼。”

国主听言,浑身颤抖,他被殉国的偏执控制着,对这样的话,一点都听不得。他咬紧后槽牙,念了声“莫要贪生怕死”,便猛然挥剑砍下!

千钧一发,安澄一双手硬生生攥住剑身!锋芒仅砍伤了左肩,便被她双手阻住。

利刃割破掌心皮肉,猩红热血瞬间浸透十指,顺着剑脊缓缓滴落。

她忍着锥心之痛,双目圆睁地吐出一句:

“我有机关密道通宫外,可助全族脱身!不必殉国。”

一语落地,死寂的殿中瞬间燃起微光。王后与一众妃嫔眼底亮起希冀,安滢怔怔望着浴血挺立的妹妹,满目错愕。国紧绷的手臂骤然失力,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。

霎时,宫外轰然巨响震天,赤军冲车反复撞击宫门,砖石坍塌,破门之势无可阻挡。

“随我走!”

安澄缓缓起身,鲜血淋漓浸染一身碧色宫装,触目惊心。

一直隐匿在阴影中,已扮作布衣平民的太子安泓,此刻率先回神,二话不说,抬步便跟着安澄朝外走去。

安澄踉跄来到御花园中一处僻静角落,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厚重地砖。下方幽深暗道赫然显现。

她私下偷学机关秘术,曾被国主察觉,震怒之下罚她在滂沱暴雨中跪足一夜。可她依然没有“悔改”,她知道羸弱朝局,早晚有这么一天,所以偷偷开凿这条密道,只为留一线绝境生机。

国主望着这条密道,默然无言,心绪复杂难言。

“快走!”安泓率先钻入地道,国主、王后等人紧随其后。安滢走到地道口,蓦然回首,深深看了安澄一眼,欲言又止。

此时,一道青色身影疾奔而来,是安澄的贴身伴读姜挽。她一身护卫劲装,溅满鲜血,气息急促:

“二公主!赤军已杀入内宫,逢人便斩,谢吾统领拼死抵挡,快要撑不住了!”

正要踏入密道的顾氏,闻言骤然驻足,猛地回身,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:

“澄儿,密道撤离需要时间,赤军转瞬便至,若无人引开追兵,他们很快会发现密道入口。”

顾氏望着女儿,眼底的心疼只存了一秒,便被某种清醒的决绝取代。她不是不爱女儿,而是在乱世中学会了“有用”才能换取生存。

“你去神豚湾,骑余梦从海路引开追兵,余梦会护你无虞。你为密道争取脱身时间,这是向你父皇证明自己的机会!”

安澄心头像挨了一拳,可她懂母亲的心思。她是御豚师的卑微出身,被国主临幸。并无强力依仗,深宫浮沉多年,唯有事事争先,靠着极致的努力与隐忍,才能苟活。

她无法怨怼,更无法退缩,她一贯很懂事!

“好!”

安澄眸光无波,低声嘱托:“挽儿你护父皇母妃从地道走!我引开赤军!”

”你一人如何能敌?“

”我有豚王!“安澄言简意赅,决心已定:“平安后记得放信号弹!”

姜挽深知她的性子,深望她一眼,默然领命。

待众人尽数钻入暗道,安澄亲手将盖板归位,掌心鲜血染红冰冷木板。

她转身,不顾一切朝着神豚湾狂奔而去。

沿途宫道尽是战火厮杀,赤军士卒往来奔袭。为首一名红发将领一眼瞥见她一身王族衣袍,目光骤亮,厉声高呼:“

“追那个碧国美人,要活的!”

安澄头也不回,全力地跑,一路冲向滩涂。

待她纵身一跃,落在豚王余梦宽阔的脊背之上时,那红发将领,也已率追兵赶至湾前。

“余梦,快走!引开追兵!”安澄俯身抱紧余梦的背鳍,急声低语。

豚王余梦通人性,低鸣一声,硕大的身躯骤然破浪而出,朝着深海疾驰而去。

那红发将领跳上赤色战船,紧追不舍。箭雨如蝗,安澄伏在余梦背上左冲右突,余梦体大难躲,雪白的背脊上多出数道血痕。

不过片刻,余梦游速渐慢,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,腹部一阵阵痉挛蜷缩。碧波转瞬被温热血色浸染。

它要生了!

未待安澄反应,身下猛地一沉。大半身子浸入冰冷海水,余梦一声细碎哀鸣落于海面,一团软糯温热的小身躯,轻柔坠入水中。

安澄当机立断,纵身入海。刺骨冰水之中,她触到那团温热,用力将它抱上来,一只粉嫩雪白的幼豚,眼睛暂未睁开,懵懂怯生,细弱啾鸣。

“余梦,是个小公主。”安澄声音微颤,手臂轻轻护住幼崽:“唤她流流吧?流离的流,今日国破家亡颠沛流离,但日后我定带你归来。”

话音未落,一支燃火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余梦胸鳍,疼得它一声哀嚎。

见赤国战船逼近,余梦爆发豚王之力。它猛地扎入深海,巨尾奋力搅动海面,霎时间巨浪滔天。

余梦顶着满身箭伤与烈火,狠狠撞上赤军最前方的战舰,厚重船身应声倾覆,船上士卒尽数坠入寒海。

下一瞬,余梦已潜至安澄身下,将抱着流流的她顶至背脊上,再度破浪疾驰。

直至苍国边境浅海,余梦早已耗尽心血,莹白身躯因失血过多,褪得惨白憔悴。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,将安澄与流流送至滨海礁石之上。

已然油尽灯枯的豚王,低低哀鸣一声。

怀中幼豚轻轻回应,声音凄楚。

“余梦……”

安澄喉间哽咽,却硬生生将泪光逼回,一字一句,郑重许诺:“你放心!我定护好流流。”

豚王深深望了她一眼,又眷恋地看了看尚且懵懂的幼崽。

蓦然转身,一往无前,朝着追兵来路游去,用最后的气力阻拦劲敌,直至赤军将数十支长矛同时刺入它的身躯。

安澄双膝跪地,紧紧抱着幼豚,张唇无声哽咽,连一句告别都无从发出。

赤军就要靠岸,她强忍悲恸,将流流藏入礁石缝隙,用海藻密密遮掩。

幼崽懵懂嘤嘤,叫声凄楚。

安澄垂眸望向它,压下柔软情绪:

“流流,你母亲以命换你我生机。国破家亡,你我皆无软弱的资格。好好活着,等我归来。”

语毕,她毅然钻入岸边山壁的缝隙。

这缝隙深处,竟藏着一座无人踏足的荒弃古墓,阴冷死寂,数具石棺静卧其中,弥漫着陈年腐气。

已至生死一线,安澄无暇忌讳恐惧。拼力推开就近一具石棺的棺盖,利落钻入,抬手将棺盖缓缓合拢,只留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透气。

棺内漆黑无光,腐霉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死死咬住唇瓣,强迫自己冷静,摒除一切杂念。

然而令她浑身汗毛竖起的是,身下所触,并非枯冷尸骨。

一缕极轻极淡的呼吸,轻轻拂过耳畔。一股温热的触觉包围了她。

这死寂古墓,密闭石棺之内,竟躺着一个活人!

安澄的心漏跳一拍,不假思索地拔下玉簪,径直抵住那人的咽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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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离梦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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