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敏道:“军医看过,也查不出原因。柔然后备军尚未撤远,副将谢景弘向您请示北境军后续部署。”
谢聿昭沉吟一瞬,侧身看过来:“张贵太妃那边,可有什么新动作?”
陆敏道:“张贵太妃近日频频与朝臣书信往来,那些人大多与其母族交好。此外,她与御史台、钦天监的官员亦有往来。”
谢聿昭轻笑一声:“钦天监……难不成她还想用天象说朕坐不好这皇位?”
他望着案上那叠折子,“今日朝中有人上奏,说不让瑞王回京发丧,不合伦理纲常。想必也是她的手笔。”
陆敏低声道:“张贵太妃自请出宫为先帝守灵,却迟迟不肯动身。看似放下了,实则还在暗中奔走。”
谢聿昭冷然道:“当然要奔走。她的儿子手握重兵,父皇生前又如此宠爱他们母子,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让太医院安排人去趟北境,看看这母子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陆敏领命退下。
谢聿昭望着沉沉夜色,喃喃道:“皇兄,你可别让朕失望啊。”
想到这个多年来一直与自己明里暗里较量的皇兄,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。
他是发自内心欣赏这个对手,但今时不同往日,一旦谢聿璋有不臣之心,他绝不会心慈手软。
孩童天真烂漫那几年,他成天跟在这个皇兄后面。
皇兄射箭厉害,字写得好,文章出色,读书更是过目不忘。皇兄会带他去校场,教他射箭。他学累了,玩累了,又将他背回宫中。
皇兄是他的手足,更是他的榜样。
究竟从何时起,一切都变了呢?
大夏皇宫西北角,含章殿。
雍容华贵的妇人斜倚在榻上。她身着绛紫色织金袖衫,发髻微散,远山眉还算工整,唇上的胭脂已褪了大半,眉眼依旧精致,却掩不住憔悴。
一夜未眠。
天将亮未亮,殿内只掌了一盏灯。
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,垂眼凝视着指尖,神色晦暗难辨。凤仙花汁染的朱砂色明艳夺目,在灯下愈发灼人。
原本一切都谋划好了。
瑞王借奔丧回宫,新皇根基不稳,又有朝中重臣谏言,局面并非不可逆转。
可瑞王突然昏迷,打乱所有计划。
她疲惫地阖上眼,低声喃喃:“我的儿子,才有资格坐上这大夏皇位。”
数十年谋划,顷刻间落空。
张贵太妃思绪纷乱。是皇帝干的吗?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敢?
若聿璋不能马上醒来,北境军便要换帅了。
早朝后,谢聿昭又点了几位官员留下来,共同商议北境军务。直到快晌午才回到寝殿。刚吩咐贴身太监传膳,便听到张贵太妃在殿外求见。
这倒是意外。
先帝丧礼后,张贵太妃一直深居简出,就连自请为先帝出宫守灵,也是托人传话。今日特意来求见,还真是登基以来头一回。
无人知晓那日午时殿内谈了什么。
翌日,皇帝当朝宣布要接瑞王回京养病,并许诺将寻名医为他诊治。同时,北境军主帅由副将谢景弘暂代。随后又下旨:张贵太妃即日出宫,为先帝守灵。
瑞王突然昏迷,让一场暗流涌动的权力争斗戛然而止。
新帝统治下的大夏暂时恢复平静。
西北,将军府。
一封密信悄然而至。叶朔看完后陷入沉思,脸色凝重,指节渐渐收紧,手上的信已被攥得有些发皱。
新帝登基不久,此时寄来亲笔密信,与圣旨无异。既能试探他的态度,也留了余地,不至于落人话柄。而对他来说,虽没有圣旨的名头,却无法推脱。
叶明轩从门外进来,见父亲神情严肃,赶忙上前:“父亲,可是西凉有何异动?”
叶朔松开手,将皱巴巴的信纸搁在案上,沉声道:“西凉异动我便不头疼了,出兵迎战便是。”
“是陛下,他要你妹妹去给瑞王诊治。”
叶明轩闻言惊讶道:“明溪?她一个小姑娘,千里迢迢去京城给一位王爷诊病,太医院没人了?”
他知道小妹医术过人,但京城人才济济,特意召她前去,此事实在蹊跷。
“陛下怎知明溪精通医术?”叶朔看着案上那封信,“看病事小,眼下这个局势,我担心她卷入朝堂纷争。陛下与瑞王向来不和,京城远比我们这偏远之地人情复杂。”
叶明轩当即道:“父亲,我先去竹林小院接明溪回来。”
叶朔将信收进袖中:“不必了,我们现在过去。”
叶明溪练剑回来,见父亲与大哥不知何时已候在院中。
父亲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,大哥眼中却盛满了担忧。
她忽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,笑容不自觉收起:“父亲,大哥,你们怎么来了?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
叶朔沉吟道:“明溪,陛下要你去京城为瑞王诊病,你意下如何?”
叶明溪怔了一瞬。
多年前,父亲也是这样的口吻,问自己愿不愿意离开家去修习剑术。
随后,叶朔将皇帝的密信,京城如今的局势,以及此行可能面对的凶险,一一说与她听。
叶明溪听完后凝神思索。
叶朔也不催促,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,他都会替她担着。
好一会儿,她抬眸看向父亲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父亲,让我去吧。”
叶明轩还是有些不放心,出言劝道:“明溪,你不想去也没关系,我与父亲……”
叶明溪轻声打断他:“大哥,既然局势复杂,此时我们更不能抗旨。再说了……”
她语气笃定,眼底有光,“我一定能治好瑞王。”
叶朔看着女儿从容的神情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。他一直希望她长成从容坚韧的女子。如今看来,确实如此。
他终于颔首,温声道:“好。”
叶明轩见向来有主意的小妹已作决定,便也不再劝阻。
随后,叶明溪分别去向两位师父道别。
慕渊沉吟一瞬,转身入内,捧出一只长匣。匣中是一柄古朴长剑,与他腰间那柄极像,剑柄上都刻有六芒星,是剑圣一门独有的徽记。
“聿风的剑,当日他离开时,已交到他手里了。你的这柄,原打算在及笄礼那日给你……”
他看着眼前的徒儿,正色道,“明溪,你记住:剑在手,你只管一往无前。该出剑时不必犹豫,但除了为自己,更要为天下人出剑。”
这么多年了,她鲜少见师父如此郑重。
他将那柄长剑双手递到她面前。
她小心地接过,端详片刻,抬眸看向他,同样郑重地颔首。
从慕渊房中出来,时沉已经候在院中,想必父兄已将她要离开的事告知了。
时沉看着她手中的长剑,笑着说道:“丫头,我没有你慕渊师父这样的大礼可送。我只有一句话:是非曲直,贤愚忠奸,都在人的一念之间。我们只管治病救人,其他的,自有天定,不必过于纠结因果与生死。”
“你将来想行医救人也好,想著书立说也罢。这一身本事,只要凭着心中的善念,你想怎么用,便怎么用。”
叶明溪想起那日在林间与师父的谈话,心中涌上一阵暖意。
她郑重地向时沉行了一礼。
最后,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长大的这座竹林小院。此去经年,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。
终于转身,与父兄一同返回将军府,为几日后的远行做准备。
三日后,宫中来人接走叶明溪。
叶朔带着叶明轩与叶明朗,一路骑马护送,直到马车离开西北地界,三人才在就近的关口停下来,远远目送她离去。
“父亲,您已派人暗中护送小妹。况且小妹的医术,连时沉前辈都说可以出师了,您不必太担忧。”叶明轩看着面色凝重的父亲,忍不住出声宽慰。
叶朔望着那条渐远的官道:“我不担心她的医术,也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。我担心……”
“陛下让明溪进京,不只是为了给瑞王诊病。”
“您是说,陛下想让小妹入宫?”叶明朗脱口而出,“宫里有什么好的。”
“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只要我活着一天,便会尽全力让明溪过她自己想要的日子,若她想要自由……”
他没再往下说,率先调转马头:“回吧。”
说完便策马而去,叶明轩与叶明朗随即跟上。
这是叶明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。
这几年她跟随时沉四处看诊,也主要在西北与西川境内走动,未曾真正翻越那莽莽群山。
马车一路向东,窗外的景色从苍茫萧瑟逐渐变得温润细腻。山势低了,河流宽了,路旁的村落也多了起来,炊烟与晚霞交织在一处,好似一幅水墨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。
不知不觉,离家的愁绪被沿途的烟火气一点点冲淡。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,一样一样从车帘外掠过,让她几乎来不及惆怅。
翻过最后一道山岭,眼前豁然开朗。青山绿水铺展开来,田野间行人往来,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。
马车继续前行,又过了一日,终于抵达人声鼎沸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