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入局

马车停在瑞王府门前,叶明溪从车上缓缓下来。

蓝底金漆的匾额高悬于朱门之上,“瑞亲王府”四个字笔力遒劲,日光下隐隐泛着暗金色。府门两侧蹲踞着一对半人高的汉白玉石狮,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。

瑞王府已经提前安排好住处,就在瑞王寝殿旁边。叶明溪来到房中时,已有侍女在等候。

一路颠簸,她感觉整个人骨头都要散架了。若此时在将军府,或是竹林小院,她定要好好泡个热水澡,再扑进柔软的被褥里,埋头睡上三天三夜。

但这里是京城,是陌生的瑞王府。她带着使命千里迢迢而来。想到离开西北时母亲不舍的眼神,想起父亲眼底化不开的沉郁,想到两位兄长眼中的担忧……她压下思绪,暂且打起精神,稍作洗漱,便朝瑞王寝殿走去。

叶明溪听父亲说过,谢聿璋是皇子中第一个受封亲王的。她想象中,谢聿璋的寝殿应该富丽堂皇、极尽奢华,处处彰显帝王对他的荣宠。

真正踏进来却发现并非如此。寝殿不大,胜在格局疏朗。看上去简约古朴,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。四壁只用素灰抹平,不施彩绘,就连地上的青砖都磨得有些发亮。

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,还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。侍女正蹲在床榻边为谢聿璋梳洗,一名亲卫守在一旁。

见她进来,二人连忙退开,将榻前的位置让出来。

叶明溪在床塌前驻足,轻声问道:“太医怎么说?”

亲卫垂下眼,摇了摇头:“叶姑娘,陛下说您是神医,请您救救殿下。他已经昏迷快七日了。”

她在床榻边坐下,轻轻拉过谢聿璋的手腕,将指尖搭在他筋骨分明的腕间。

感受到他的脉象,叶明溪心中一惊:居然又是催魂引……

面上却不动声色,又俯身掀开他的眼皮,细细查看。

片刻后,她收回手,笃定道:“殿下中毒了。”

“什么?”正端药进来的侍女惊呼出声,手中的托盘差点没拿稳。

叶明溪抬眸看向她,接过盘中的药碗,凑到鼻尖嗅闻,才轻轻放回托盘:“这药对他没什么用,不必喝了。”

亲卫再次上前,言辞恳切:“叶小姐,请您一定要救救殿下,瑞王府上下感激不尽。”

叶明溪看着他,心想:这侍卫倒是忠心耿耿。

她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侍卫忙应道:“属下顾屿,叶小姐有何吩咐,尽管开口。”

叶明溪道:“我重新写一张药方,你去帮我找上面的药材,能找到的尽量找。找不到的,我再想办法。”

片刻后,她将写好的药方交给顾屿,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侍女。

侍女忙道:“奴婢云归,请叶小姐吩咐。”

叶明溪笑了笑:“云归,我现在要为他施针,将毒暂时控制住。你将他的衣服解开。”

入府时,晌午刚过。施完针回到房中,已是午夜。

叶明溪揉着额角,眼皮已经不听使唤。

侍女端上早已备好的晚膳:“叶小姐,那道清蒸鲈鱼已经凉了,厨房又重新做了芙蓉虾仁。您用完膳早些休息,明日顾屿大人为您接风洗尘。”

叶明溪笑着颔首。

侍女躬身退下,将门轻轻带上。

其实先前施针时她便饿了,如今已饿过了劲,反倒没什么胃口。她不愿辜负侍女的心意,拿起筷子浅尝几口,便在铜镜前卸了妆。梳洗过后,她走向里间,倒在榻上,沉沉睡去。

什么瑞王,圣旨,且都抛在脑后,先睡个安稳觉再说。

醒来已是巳时。

窗外,日头明晃晃悬在半空。

刚推开房门,顾屿便迎了上来,显然早已候在此处。

“叶小姐,药材都按您的方子备好了,只差一味黄金草。”

叶明溪昨日给他的方子,每一味药材都不算常见。即便是亲王府,要将这些药材在一夜之间备办齐全,恐怕也要花不少功夫。

她心中暗自感叹,这侍卫对瑞王倒是真心实意。

“黄金草确实不易得,容我想想。”

她想起之前顶着烈日进山寻黄金草。即便现在派人快马加鞭去西川,一来一回也要耗费不少时日,瑞王的身子根本撑不到那时。

可除了西川,还有哪里会有黄金草呢?

见她沉思,顾屿有些犹豫地开口:“叶小姐,有一个地方,或许会有黄金草,但属下也不确定。”

“属下已差人去禀报张贵太妃,请她想想办法。”

叶明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问:“什么地方?”

“陛下的私库。”顾屿压低声音,“据说那里奇珍异宝、珍稀药草,无所不有。”

陛下,又是陛下。

叶明溪心中五味杂陈。

这个人一纸密信便将自己从边境召来京城。那日她同谢聿风说,曾救过一个与他长得很像的人。与谢聿风相像的人,还能是谁?

只能是当年的宸王,如今的陛下。

思及此,她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。

将军府的人,还有父亲的军中同僚,都知晓叶明溪在修习剑术。但除了亲近的家人、小院的两位师父与谢聿风,无人知晓她还通医术。谢聿风这些年不是在小院,便是在西川,远离京城。她不觉得他会特意写信,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告知他日理万机的皇兄。

那么,便只能是自己曾经救过的人了。

可这人偏偏又写信给父亲,让父亲出面来安排这件事,还真是会算计。

没来由地,叶明溪有些想家了。想念竹林小院的自在,也想念将军府的温情。

今日又一次为谢聿璋施针,叶明溪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位名动天下的瑞王。

他静静地躺在榻上,青丝散落在枕间,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。他的眉骨高而阔,鼻梁挺直,唇色苍白。病容之下,眉眼间的锋芒虽敛了些许,骨子里的冷冽与高贵却半分未减。

瑞王在正式接管北境边军前,曾在各地军营历练。叶明溪依稀记得,父亲也曾夸赞他英勇善战。

时辰到了,她小心将银针收好。

刚从寝殿出来,便看到有人迎面向她走来。来人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细长微挑,唇色淡白,嘴角微微勾着,似笑非笑。

走近了,他躬身一礼,捏着嗓子道:“叶小姐,陛下请您入宫回话。”

原来是宫里的人。

叶明溪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带路。”

大夏皇宫。

叶明溪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园子,极尽奢华典雅。园中藏着无数景致,一路走来,叫人目不暇接。

一座座太湖石叠起的假山,玲珑有致,步步皆是巧思。顺着蜿蜒石径向前,各色花木接踵而来。西府海棠开得恰到好处,宛如一片烟霞自九天而落,美不胜收。风过时,花瓣簌簌而下,仿佛粉色的雪纷纷扬扬。海棠之后,几丛芭蕉蓦然闯入视线,叶大如伞,油绿发亮,像泼了一层油墨。

转过一道月洞门,别有一番天地。一湾碧水横在中间,水面清澈见底,云朵倒映在水中,几尾锦鲤仿佛在云影里穿行。一座水榭临岸而立,朱栏碧瓦,飞檐翘角,如鸟儿展翅。

满园景致如画,那抹高大的背影正立于水榭前。他微微仰首,不知在看远处的飞檐,还是天边的流云。

叶明溪有些不太熟练地向他行礼。
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,是一张她并不陌生的脸。

他含笑看着眼前的少女:“怕明溪小姐不自在,特意选在此处见面。这园中的景致,你可还喜欢?”

叶明溪回道:“谢陛下体恤,景色很美。”

她其实不太记得从前的他长什么样了。如今再看,他与谢聿风像又不像。两人眉眼都生得好看,只是谢聿风笑起来一脸灿烂,整张脸都在笑。而眼前的人也在笑着,语气温和地问她话,眼底却十分平静,一如从前在竹林小院初见时。

叶明溪正出神,忽然听到他问:“瑞王怎么样?”

她定了定神,轻声道:“瑞王殿下是中毒,我已施针暂时控制住他体内的毒。”

谢聿昭看了她一眼:“此处没有别人,你可以坐下回话。”

叶明溪有些犹豫,见他眼中带着几分默许,才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
他平静地问道:“是什么毒?可有解药?”仿佛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。

叶明溪自诊出瑞王中毒后,心中便有诸多猜测。

皇帝对此事是否知情?他是否知道下毒的人是谁?又或者……他自己就是那个下毒之人?

来的路上她还在想,是否要将这件事如实相告。

终于,她抬眸直视对面那人:“陛下,他中的毒,您应该不陌生。”

叶明溪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,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。正欲探寻,那眼底又剩下一片波澜不惊。

他神色未变,淡淡道:“皇兄命好,遇上你有救了。”

叶明溪心中惦记着黄金草一事,不知道张贵太妃那边进展如何了。既已见到他,不如当面问问。再拖下去,瑞王那边等不了。

她垂眸仔细斟酌着措辞,眉心微蹙。

谢聿昭见她先是试探,又低头思忖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他忽然笑了:“明溪小姐,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
叶明溪抬眸看向他,问出心中的疑惑:“陛下,为何是我?大夏医术高超的人多的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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琉璃光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