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聿风凑得更近了些,一脸神神秘秘。
叶明溪微微侧耳配合他,只听他轻声道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找打是不是?”这等场合,她虽不好发作,却也忍不下这口气,眼看便要抬手。
谢聿风赶忙扶住她的手臂,连声求饶:“女侠饶命,改日再打。”
叶明溪正要说什么,却见一名宫人疾步向她走来。
“叶小姐,陛下在等您。”
还是避不开啊……叶明溪心道。方才在席间,他并未多看她一眼,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多心,没准他只是出于礼节邀她一同进宫罢了。
她看了一眼谢聿风,察觉到他眼中的宽慰。不知何时开始,二人之间一个眼神足以,无需多言。
她跟着宫人离开,留谢聿风在原地驻足。
片刻后,只听他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。
宫人领着叶明溪一路兜兜转转,终于来到谢聿昭面前。
他正盯着未下完的棋局若有所思,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:“明溪小姐棋艺如何?”
“未曾学过。”叶明溪答得干脆,心中却道:会,也要说不会。
谢聿昭收回目光,继续看向棋盘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种沉默让叶明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今日这身衣裳让她束手束脚,此时站在这里更是每一刻都难熬。屋里明明暖意融融,她却觉得后背隐隐发凉,像极了幼时患风寒,喝完药将自己裹在被子里,捂出一身汗,仍然觉得冷,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怎么也盖不住。
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,只想他有话快说,她还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宫。
良久,他总算开了口:“今年是明溪小姐头一回未与家人共度除夕吧?”
还不是拜你所赐。
叶明溪心中不悦,面上却不动声色,语气恭谨:“能为瑞王殿下诊治,是臣女的荣幸。”
“朕上次说的赏赐,你想好了吗?”
“瑞王殿下还未痊愈,臣女不敢领赏。”
谢聿昭终于放下指尖的棋子,微微坐正,眼神温和地望向她。
这个眼神,她太熟悉了。
他总是如此。当年在竹林小院如此,上次在御花园亦是如此。看似温和,眼底却平静无波,即便是笑着,那笑意也从未达眼底。只要直视他的眼睛,便能读到那眼底的漠然。
“明溪小姐,你曾经救过朕,如今又救了瑞王。无论何种赏赐,都是你应得的。不必拘束,想好了随时跟朕说。”
叶明溪垂首谢恩。
他终于唤来宫人送她出去。
宫门口,谢聿璋已等候多时。他倚在马车前,见她出来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:“明溪小姐,你再不来,我可要自己回府了。”
叶明溪这才觉得那道紧绷的弦松了下来,快步上前,有些歉疚地跟他道谢,随后扶住他递过来的那只手,跃上马车。
回到瑞王府已是子时。皓月当空,府中挂着素白灯笼,一派祥和安宁。
这一年除夕来得晚,冰雪已消融,柳树悄然抽芽。此时站在园中,晚风拂面,竟也不觉得冷。
谢聿璋的寝殿与叶明溪住的西苑都要穿过湖心亭,二人并肩朝湖心亭方向缓步而去,一路无言。
说来奇怪,或许是在瑞王府待得久了,此时这样无言的相处,她也觉得自在。
谢聿璋率先打破沉默:“明溪小姐,这半年来,多谢你。”
叶明溪微微一怔:“殿下客气了,让殿下康复也是我的心愿。”
“哦?”谢聿璋有些意外。
叶明溪原想随口带过,却不小心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真诚。也许是今夜的风太暖了,月色清柔,也许是先前谢聿昭那番话让她心底泛起些许离家的伤感。
她顿了顿,将心底的想法娓娓道来:“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我自幼长在西北边境,年幼时便听父亲盛赞殿下英勇,长大后又亲眼见证父兄征战。我知晓一个将军征战沙场、保家卫国的不易,也知晓每一场战事的胜败对王朝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的父兄选择了这条路,殿下也选择了这条路。古往今来,多少将士为国身死,若我有能力做些什么,便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谢聿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。她说这些话时,目光投向远方的夜色,眉间有些伤感。他不自觉被带入她的情绪中,望向她的眼神,一时竟复杂难辨。这半年多来,她赢得了王府上下的心,亲卫为她说话,洒扫侍女也推崇她。就连他自己,也从最初的防备,慢慢开始信任她。
信任,真是可怕的词。
不过是个少女,却有如此强大的力量,能让这么多人拥护她,心甘情愿追随她。
他看着她说到后来,眼中有光芒渐渐亮起来,一张清丽的脸上有惆怅,有伤感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这份坚韧,让他想起来十二岁那年的自己。那时他刚从太傅那里听闻柔然突袭,北境军措手不及打了败仗,柔然全部兵力不过三万,他一时少年心气,跑去找父皇,说要踏平柔然。
那时的他,少年热血,不知天高地厚。
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,那碎片又化为一股暖流,从他冰冷的心上汨汨划过。
“明溪小姐,我许你一个心愿。”
叶明溪歪头看他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:“这是诊金吗?那我赚了,这可是亲王的一个承诺。”
谢聿璋笑而不语。
很快便是上元节。头一回在京城过上元节,叶明溪也带着听雪上街凑热闹。
国丧甫过,天将暗未暗,满街灯火已经亮了起来。十里长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,人潮如织,年轻的女子们三五成群穿梭而过,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。卖糖葫芦的,吹糖人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护城河边早已站满了人,有人等着看烟火,据说今年内务府特制的烟火要比往年盛大许多,有人在放河灯,还有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,在人群中游走。
叶明溪看什么都觉得新鲜,幼时她还会跟着二哥去玉城过上元节,自从搬到竹林小院便再也没去过。
她远远看中一个小贩摊上的小马面具,正要穿过人群,眼前忽然凑过来一张马脸。沉稳如她,也被吓了一跳。正要出声,那人拉过她的手腕就跑,力道之大,一时竟挣脱不开。听雪还在河边看灯,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形。
叶明溪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长剑,随即又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些熟悉的气息。她转念一想,倒要看看他在玩什么花样。
那人带她穿过拥挤的人群,走进一间酒楼,又熟门熟路带着她上楼,一直到三楼窗边才停下来。
他将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,示意她向窗外看。
窗外,漫天烟火正盛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护城河边一张张仰起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,五光十色落在河面上,碎成零落的彩晕,又被摇橹而过的小船搅散了。
“京城真美呀。”叶明溪不由感叹。
那人应声道:“是啊。”
相识多年,她难得听他如此顺从地接话。
“你不回西川了吗?怎么一直在京城。”她早已认出来面具下的人。
谢聿风摘下面具,含笑道:“陪明溪小姐过完上元节就走。”
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,三句话里没一句正经的。
叶明溪不语,仰首望向夜空。
烟花正一簇簇升起,绽开,消散,再升起。世人总爱将这般转瞬即逝的美丽,描绘成永恒的模样。
少女在看烟花,少年在看她。
二月末,叶明溪终于整理完新医典第一册的初稿,这是她几个月以来的心血。
这些日子,她将瑞王府藏书阁能找到的各家典籍的记载逐一比照,反复参详。读到同一病症、各家说法不一之处,她便停下笔来,将几种方子摊在案上,逐一比勘,反复斟酌。谁更周全,谁又欠了分寸?遇上拿不准的,便写信去问时沉师父。
师父知晓她在做的事,颇为赞许,不仅回信详述自己的见解,还随信寄来了早年间的医案。
一来一回,除了参详前人典籍,叶明溪也将师父与自己多年行医积累的医案一并编了进去。
有一年雨夜,她独自救过一个产妇。产后血瘀,人已面白如纸,脉象细得几乎摸不着。家里人只记得参汤大补,一碗灌下去,人反倒呕了起来。她这才察觉不对,产妇胃中虚寒,受不住这大补之物。当即换了香砂汤,先温其胃,等胃气缓过来,再一点点进补。后来那妇人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,亲自来竹林小院道谢。
还有一回,铁匠铺的少年被飞溅的铁屑伤了眼睛。医典上写着:热毒攻目,宜寒凉泻火。师父看过少年的舌苔与脉象,却断定他是外热内寒。再用寒药,不仅眼睛保不住,还会伤了脾胃。他让叶明溪反其道而行,以温药内服,配合外敷。七日后,少年揭开纱布,视力虽未能恢复如初,但眼睛保住了,近处视物已无大碍。
数月前,她写下新医典的第一笔。这本新医典,是前人未说尽的话,也是她自己的所思所得。
百年的智慧与今日的笔触,终于不期而遇。
她将医典交给关山关越,印刷成册,分发给府中学医的侍女们。今后传授医术,便用这册书。
几日后,往常这个时辰侍女们早该过来了,今日却一个也没见到,就连在西苑伺候的关山、关越也不见踪影。
叶明溪决定出去看看。
刚走到湖心亭,迎面便遇上匆匆赶来的顾屿。
顾屿看到她,驻足行礼,语气有些急促:“明溪小姐,今日最好留在西苑,不要外出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叶明溪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