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聿昭漫不经心道:“他肯佯装放下,倒也罢了。来日方长。”
这几个月,叶明溪每日都会抽空教侍女们几招防身的功夫,又从中挑出几个有天赋的,单独教她们几招粗浅的剑法,听雪便是其中之一。
那日叶明溪与她约定,翌日在原处教她习武,她早早便候在那里。一段时日下来,叶明溪觉得听雪有天分又勤勉,每日教完医术,便抽空对她悉心指导。
这么多侍女对医术感兴趣,是叶明溪没有想到的。药理枯燥,即便是她当年刚开始学医时,也在心底萌生过退意。侍女中有一大半人识字并不多,面对画出来的药材与枯燥无趣的药理,却仍坚持每日来听学。
某日,叶明溪随意问起:“你们为何想学医?”
一阵沉默后,有个侍女率先开口:“我在厨房干活,难免磕碰,想跟您学些包扎止血的法子。”
随后另一名侍女上前一步:“我爹娘有一回去药铺抓药,竟被那黑心掌柜用形似的药草诓骗,我若是认得些寻常药草,至少不会叫他们再上当。”
又有侍女接过话茬:“我就是觉得学医有趣,寻常的草与叶子竟能治病,想想便觉得稀奇。”
另一侍女道:“我月钱不多,家中爹娘身子又不好,想着若能学些本事,寻常头疼脑热自己也能料理,不用每回都花银子去看大夫了。”
……
侍女们渐渐畅所欲言。
最后,角落里一名侍女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干完活无聊,来凑个热闹。”
众人笑作一团。
叶明溪也笑了,待笑声渐歇,才颔首道:“大家的想法我都知道了。学医不一定要当大夫,能辨认些寻常药材,懂一些应急的法子,也是很用的。西苑欢迎大家常来。”
来听学的人越来越多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叶明溪与顾屿商量买一些药材回来,用真的药材来教学。
顾屿对她几乎有求必应,心道:只要她一心为殿下好,这些都好说。
有个侍女在园中清扫时,被掉落的花瓶碎片意外划伤手臂,与她一同打扫的侍女在叶明溪那里看过止血与包扎的手法,当即照猫画虎,替她处理了伤口。事后二人一同来西苑道谢,叶明溪亲自查看过伤口,又夸赞那位同伴处理得及时妥当。
叶明溪如今成了侍女们眼中无所不能的明溪小姐。
傍晚,她给听雪指导完剑术,西苑终于褪去热闹。
她独自站在廊下,忽然想起在竹林小院的那些黄昏,当时只觉岁月悠长,此时却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惆怅。
她低头摸了摸剑柄上的六芒星,片刻后轻叹一声,将思绪从遥远的西川拉回来,随后来到方才听雪练剑的空地上,凝神片刻,缓缓出剑。
天色向晚,一身素白短袍的少女手执长剑,迈着灵巧的步伐,将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使了出来。
多年修习,她已将全部所学融会贯通。此时剑随身走,衣袂翻飞,剑圣一门独有的剑法在她手中挥洒自如,变幻莫测,出招极快,剑锋游走间尽显磅礴气势。
最后一招收势,少女翩然落下,梧桐树叶在身后簌簌而下,剑锋顺着脉络将叶片切开,纷纷扬扬,在空中旋了几圈才悠悠落地。
她收剑负手而立,看着漫天叶落如雨,终于展颜,笑容明媚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叶明溪正要转身回房。
身后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气直逼而来,她霎时警觉,没有回头,只微微侧身,手腕一转,将剑锋迎向来人。
岂料对方并未退避,反而顺势接过她的剑招,又依样画葫芦地送了一剑。
她忽然扬起唇角,不再保留,全力迎了上去。
二人你来我往,过了数十招,各自收剑,未分胜负。
“你最近倒是没少长进。”叶明溪也不看他,低头专心擦拭着自己的剑。
谢聿风戏谑道:“你砍了瑞王府的梧桐树,有钱赔给人家吗?”
叶明溪头也不抬:“璟王殿下财大气粗,就拜托你帮我赔了。”
“你闯的祸,怎么要我帮你赔?明溪小姐不讲理。”谢聿风故作无奈地摇头。
“说起来,明年的生辰礼还没给,就当送颗树给我练剑了。”
这些年下来,拜这位公子的三寸不烂之舌所赐,叶明溪的嘴皮子也长进不少。
果然,下一瞬便听他道:“数日不见,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见长,看来是勤加练习了。”
瞧瞧,多有默契。
唠叨鬼一出现,弥漫在西苑的惆怅也随风而去。
二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,嬉闹如常。
谢聿璋远远望着他们,很久都没有离开,任思绪飘远。
他从藏书阁出来时已是傍晚,原本要径直回寝殿的,却见侍女们三三两两从西苑那边走来,有人意犹未尽地说着“明溪小姐剑术出神入化”,有人附和道“手执长剑,宛如女英雄”……那些赞叹、欣赏与仰慕,就这样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。等他回过神来,自己已站在西苑回廊下。
剑法凌厉的少女与忽然闯入的少年,二人对剑、说笑,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,也说不清这一刻心中是何种滋味。只是有些出乎意料,这个本应离京回西川的人,此时却出现在自己府中。
除夕这日,叶明溪收到父亲从西北寄来的信,信上说家人一切都好。她提笔回信,讲京城的种种见闻,讲瑞王府的日子,想到哪儿写到哪儿,不知不觉,案前的几张宣纸都写满了。
明年,明年就可以回家过年了吧。她搁下笔,欣然一笑。
叶朔收到女儿的信,一惯严肃的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。只是信上说,除夕夜皇帝要她一同入宫赴宴,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。
叶明溪也有些困惑,自己并非瑞王府的家眷,本不该出现在除夕宫宴上。但陛下说她救治瑞王有功,要她一同出席。
罢了,他都这么说了,难不成还能说不去吗?多思无益,她说服自己放宽心。
马车停在宫门口,谢聿璋从前面一辆马车上下来。叶明溪掀开帘子,便看到他含笑的目光,与那只向她伸出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她稍稍犹豫了一瞬,还是将手递了过去。
“难得见明溪小姐这般紧张。”他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自那日不欢而散后,原本就话不多的二人,更是没什么交谈。
“倒不是紧张。我在家随性惯了,甚少出席这种宴席,有些不习惯罢了。”叶明溪难得穿一回锦衣华服,只觉得这繁复的衣裙让她哪哪儿都不自在。
谢聿璋看出了她的不自在。她今日这身打扮华美明艳,他却觉得平日里乌发素衣的模样更甚一筹。他出言宽慰道:“有我在,放心吧,明溪小姐。”
正值国丧,这一年除夕宫宴办得极简。没有歌舞奏乐,也没有大摆酒席,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沉寂里。
二人入席时,宴席已经备妥。案上不曾设金杯玉盏,而是列着一色白釉瓷器,盘中盛着几碟冷素。宫灯低垂,灯火在瓷面上映出温润的光。
皇帝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,端坐于上首。阶下王宫贵族们分列而坐,瑞王府旁边便是璟王府的席位。谢聿风一改平日嬉笑,一身亲王礼服,规规矩矩端坐于案前。
叶明溪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,他随即眨了眨眼回应。
她心下了然,果然是装出来的,方才那一丝惊讶瞬间烟消云散。
人齐后,皇帝以茶代酒,举杯祈愿新一年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。随后,宫人鱼贯而入,呈上第一道热菜,是雕成莲花状的豆腐,寓意“守正如莲”。御厨刀工极好,那豆腐莲花栩栩如生,花瓣层层叠叠,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。
众人垂首用膳,殿内安静极了。
不多时,宫人将上一道膳食撤下,再呈上下一道。
第八道,也是最后一道,宫人呈上素馅的“辞岁饺子”。皇帝用过之后留下一句“众卿随意”,便起身离席。
片刻后,众人也纷纷起身散去。
顾屿上前来,在谢聿璋耳旁低语几句。只见谢聿璋微微蹙眉,侧身看向叶明溪,让她先去宫门口等他,待他办完事便去找她。
叶明溪点头应下。他与顾屿先行离开。
不远处,谢聿风被一众王宫贵族的女眷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。他微笑着与人攀谈,一副彬彬有礼的翩翩公子模样。
不知怎的,叶明溪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,心道:一定是自己的正义感作祟,看不得这些女子被他的假象蒙蔽。
谢聿风忽然察觉周围有股杀气,本能地抬头去寻,却看到不远处的少女正眼神凌厉地扫向这边,他不禁微微打了个冷颤。
叶明溪见他撇下一众面容姣好的女子朝她走来,便加快脚步往殿外去。却不料谢聿风比她更快,几步凑到跟前来:“我方才听说一个秘密,你想不想听?”
叶明溪果然来了兴致,顿住脚步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