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放下

或许可以从这几年行医经历入手,将跟随师父四处看诊时见过的病症、用过的方子,以及翻阅过的历代医书,将那些散落在不同典籍里的前人经验重新参校,偏颇者纠之,可取者纳之,阙漏者补之,编撰成一册新的医典。

叶明溪当即铺开宣纸,蘸了墨,提笔写下第一则医案。关山与关越在一旁帮着研墨,将宣纸晾干。写到药材药性时,她还会顺手将药草也画下来。两个小丫头不时出声赞叹。

“小姐,这株药草我认识,云归姐姐给王爷煎的药里就有。”关越忽然指着叶明溪方才画下的药草,语气兴奋地说道。

关山也指着画上另一株药草:“这株也有,还是顾屿大人让我去买回来的。”

叶明溪眼睛亮了亮,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,写下几味药材,轻声道:“这些都是今日殿下药中需要用到的。我来教你们一个个辨认,明日我来考考你们,若是能记下来,我可以教你们辨认更多的药材。”

二人本就闲来无事,听她这么说,顿时来了兴致。

翌日一早,还没等叶明溪开始提问,关山与关越已一先一后主动说起那几味药材来。

“不错,都记下来了。”叶明溪笑着颔首,从头开始教她们辨认药材,耐心讲解每一种药材的药性与功效。二人听得津津有味。

如此过了半月,关山与关越已能识得数十种常用药材,还在叶明溪的指点下学会了简单诊脉与裹伤止血。

二人将西苑所学告诉了府中其他侍女。一传十,十传百,渐渐地,瑞王府上下都听说了叶明溪在西苑传授医术的事。其他院落的侍女忙完手头的活儿,也悄悄凑过来旁听,有人远远站着,有人挤到近前一起学。

西院俨然开了一个小小学堂。

叶明溪留意到有个高高瘦瘦的侍女,每日都在,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听得比谁都认真,却从不上前。这一日,待众人散去后,她照例去为谢聿璋施针,行至回廊处,却见那名侍女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。她看上去有些局促,欲言又止。

叶明溪停下脚步,朝她笑了笑,等着她开口。

那侍女像是终于鼓足勇气:“明溪小姐,我也想跟您学……”

迟迟没等到她说后面的话,叶明溪温和地接过话茬:“跟我学医术吗?自然可以,你明日坐近些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跟您学剑术。”

这些日子来来往往,有人学医,有人认药,倒还是头一回听人说想学剑。

叶明溪有些意外,细细端详眼前的少女,轻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少女忙回道:“听雪。”

叶明溪温和地看着她:“听雪,恕我直言。以你的年纪与体质,如今才修习剑术,确实有些晚了。”

她顿了顿,“不过学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法,还是来得及的。”

听雪连忙道:“明溪小姐教什么,我便学什么。”

她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见过小姐舞剑,我也想……像您那样。”

叶明溪笑了笑:“好。明日这个时辰,你来这里等我。”少女心思,她如何不懂,又岂会轻看半分。

西苑发生的一切,谢聿璋也听说了。她是谢聿昭的人,即便她救了他,他也无意与她多来往。待她来日离开王府时,他送上重金酬谢便是。

顾屿与云归每日在他面前,绘声绘色说起西苑的事。说她如何教侍女们看图识药,说西苑每日里三圈外三圈被围得水泄不通,还说她在梧桐树下舞剑时,连府中武艺高强的侍卫都忍不住去围观请教一二……

他们将她描述得那样鲜活,他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这个少女有点意思。

想曹操,曹操到。

叶明溪如往常一样来为他诊脉,神情却比平日严肃许多。指尖搭脉,凝神细辨,好看的眉头渐渐皱起。

片刻后,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抬眸看向谢聿璋,眼神复杂。

“殿下,为何要一心求死呢?”

“明溪小姐慎言!”顾屿嘴比脑子快,听到她的话心中一惊,当即出声提醒。

原本以为她一心为殿下诊治,再加上这段日子相处下来,王府上下皆知晓她性子随和、不拘小节,十分好相处,就连他也对她颇有好感。今日这是?无论如何,对殿下口不择言便是不能容忍的。

一刹那,顾屿心中掠过许多念头。他小心留意着谢聿璋的神色。

谢聿璋微微一怔,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,脸色霎时沉了下来。她虽然话少,性情却还算温和,除了刚醒来那日她制止他走动之外,这些日子两人相处也算默契,不曾想她竟如此直言不讳。她听起来不像是生气,反倒是……无奈,对他感到无奈吗?

他稍稍眯起眼睛,定定地看着叶明溪,吩咐左右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
顾屿打小跟在谢聿璋身边,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殿下的脾性,这是他动怒的先兆。但眼下还没有彻底解毒,若是此时与叶小姐翻脸……

念及此,他连忙拱手求情:“殿下,明溪小姐也是一时心急……”

“出去!”谢聿璋打断他。

顾屿担忧地看了一眼叶明溪,与云归一同退到殿外。

殿门合拢。

叶明溪平静地看着谢聿璋:“我一再叮嘱殿下要保重贵体,切勿过度忧思操劳。看来殿下是当真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。既如此,何须我千里迢迢来为殿下解毒?不如让毒继续留在肺腑,左右人总有一死。”

谢聿璋注视着眼前的少女,她眼中波澜不惊,嘴上却不饶人。偏偏她说的这个人,还是他自己。

“你只管医治便是。本王好与不好,陛下自会赏赐于你,瑞王府亦不会亏待你。”

叶明溪神色未改:“我确是因皇命难违,才来到你府中。但我行医,不会救一心求死之人。”

谢聿璋似是恼了:“叶明溪,本王不会求死。”

叶明溪定定地看着他:“你也没想好好活下去,不是吗?”

肝脉弦急,是胸愤未舒;心脉散乱,是思虑太过;脾脉濡弱,是水谷不化。三者相加,药力不及心力,世上再好的良药也难奏效。

即便是她师承自药王的医术,日日居于府中,亲自为他悉心调养,也不过杯水车薪。

月初为他诊脉时,她便发现脉象有异,以为是毒药伤了根本,便重新拟方为他调理。谁知这异状非旦未减,反倒日渐加深,直到今日……

叶明溪相信自己的判断,除了他自己执意如此,她想不出别的缘由。

谢聿璋深深地望着她,仿佛要一眼望到她心底。片刻后,他轻声笑了起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:“那你说说,我为何不想好好活呢?”

叶明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你打了胜仗,却中毒昏迷。此后北境军换帅,兵权易主。一觉醒来,你从征战沙场、英姿飒爽的大将军,变成身中奇毒、赋闲在家的王爷。多年心血,如今一腔抱负落空……”

“想来,这滋味不好受吧?”

这番犀利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他竟丝毫不觉意外,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。

“叶将军的女儿,果然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。听闻你长在边疆,七岁离家,长居西川。师从剑圣,一身剑术出神入化。精通医术,能解世间罕见之毒。你这般自在的人,为何肯来京城,卷入这是非之中?”

“别说是因为圣旨,你若真不想来,叶将军有的是办法。”他同样直接地反问她。

叶明溪不恼,只是淡淡道:“如你所说,我追求自由。让我入京,与让我入宫,我还是分得清的。”

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,每日为他诊脉、施针,不慌不忙。如今面对他沉声质问,也应对得从容。她有一张漂亮的脸,还有一颗玲珑的心,小小年纪如此通透,竟一眼看透皇权。

她说的没错,被皇帝记住的人,便不再自由。皇帝想让你做的事,便不可能不从。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向皇权说“不”,它会让你明白何为变本加厉。

叶明溪轻声补充道:“殿下,人生一世,草长一秋。活下去,一切方有指望。”

回应她的是一室沉默。

聪明人之间点到为止,多说无益。她起身离开,留他一人若有所思。

从这一日起,谢聿璋暂且放下筹谋与野心,放下希望落空的不甘。从此安心养病,做一个闲散王爷。这些变化,只有身边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察觉,比如顾屿。但谢聿璋心里清楚,还有一个人也会看到。那人曾透过他的脉象,窥见过他的心。

三个月过去了。

大夏皇宫。

陆敏正在御前禀报从瑞王府探来的消息。

谢聿昭听闻瑞王近来在府中品茶下棋,赏月听戏,安心养病,神色平静。听闻叶明溪教侍女医术与剑术,在王府的住处日日围满了人,眼底这才泛起藏不住的笑意。

“陛下,瑞王当真放得下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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琉璃光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