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玩世不恭的语气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她依然望着那片牡丹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谢聿风自白玉拱桥上拾级而下,向前几步,与她并肩而立。
“我替皇兄来看看瑞王。”
叶明溪困惑于他的称谓,侧身看他:“瑞王不也是你皇兄吗?”
他嘴角一扬:“你真聪明。”
无语。叶明溪赏他一记白眼。
竹林小院一别,已有数月未见。
谢聿风含笑端详着眼前的少女,片刻后眉毛一挑:“瑞王府不给你饭吃吗?瞧你瘦的。”
“比不了我师父的手艺。”她轻叹一声。
又催促道,“不是说来看人吗?还不快去。”
谢聿风却不急着动身,慢悠悠道:“百花之王盛开,此等美景,留小姐一人独享怎么行?”
“本小姐就喜欢独享。”叶明溪理直气壮地回道。
谢聿风揶揄道:“这可不是名门淑女会说的话。”
叶明溪唇角轻扬,好整以暇道:“你是不是想在这里打一架?你现在可打不过我。”
二人斗嘴嬉闹,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顾屿尽收眼底。
先前王府暗处的守卫来报:有人闯入。他一路追过来,没想到来人竟是璟王。
顾屿实在想不通,这位殿下明明可以从正门大摇大摆进来。
谢聿璋半靠在床榻上听顾屿汇报,手里拿着一本书,随意翻着。
待他说完,才淡淡道:“能让陛下千里迢迢请来的,怎么会是一般人?只是没想到,她与聿风也是旧识。”
顾屿斟酌着说道:“听闻三殿下出宫后,一直在西川竹林修习剑术。这位明溪小姐,也是自幼拜在剑圣门下。有传言说,剑圣慕渊正是隐居在西川竹林。”
谢聿璋翻书的手微微一顿,漫不经心道:“陛下想通过她拉拢叶朔。我们这位三弟向来明哲保身,我倒是好奇他会站在哪一边。”
话音刚落,就见一个走路带风的少年从殿外疾步而来。
少年几步冲到塌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皇兄,你还好吗?”
谢聿璋笑了笑:“聿风,你来了。”
他对这个弟弟其实并不熟悉。谢聿风出生时,他已是太傅的得意门生,整日忙于功课。过了几年又进入军中历练,再大些便随父皇四处征战,后来又执掌北境。二人见面的次数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听说父皇很是宠爱谢聿风,对他有求必应。就连他任性地要去宫外拜师学剑,父皇都同意了。甚至为了名正言顺,未满十六岁便让他前往西川就任。
谢聿风神色担忧:“陛下担心你,特意让我过来看看。”
不熟悉的兄弟俩开始寒暄起来。当然,主要是谢聿风在东拉西扯,没话找话。谢聿璋只是淡淡地回应,客气又疏离。
自谢聿璋醒来,叶明溪每日早晚各为他诊一次脉,未时施针,空闲便去帮着云归熬药。
第七日,她终于松口,允许他下地行走。
谢聿璋几乎立刻便要起身。
叶明溪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,连忙叮嘱:“此毒在你体内滞留太久了。即便可以下地了,在身子完全恢复前也不能久站,更不能运功。”
只见他僵了一瞬,沉声道:“陛下让本王回京养病,便没想过让本王再回北境。明溪小姐不必担心,本王会安心养病。”
叶明溪自然知晓他说的这些,但方才她确实没往这方面想,只是出于医者本能嘱托几句。除了刚醒来那日,因他执意起身,她与他稍稍争执了几句,此外二人几乎没什么交谈。叶明溪其实并不清楚这位殿下究竟是什么脾性。
如今看来,与他说话还是要谨慎些。她在心里默默记下。
谢聿璋行动自如后,叶明溪也轻松了不少。原先每日施针改为两日一次,每日两次诊脉也减为一次,煎药则有细心的云归盯着。这些天,她空闲时便在府中随意走走。
西南角的一处空置院落吸引了她的目光。这里清静、宽敞,出门左转便是王府藏书阁。
她心中一动,若有所思。
这一日诊过脉,她看向顾屿:“顾大人,殿下如今已过了最凶险的关头,正逐步康复,不需要近身守着了。”
“我想搬到王府西侧那处空置院落。”
顾屿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看向谢聿璋:“王爷,这……”
叶明溪并非不懂礼数,明知王府主人就在眼前,却要问侍卫。只是这段日子,她住在谢聿璋寝殿旁边,看顾屿忙前忙后,王府大大小小杂事几乎都由他经手。她心想,换个住处这种小事,想来不必劳烦谢聿璋本人。
但眼下看来,好像不是这么回事。
谢聿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沉默不语。
看来是不方便了。叶明溪正要收回方才所言,却听他说道:“好。”
她微微一怔,随即真诚地向他道谢。
叶明溪初入府时,谢聿璋还在昏迷中,随时可能发生什么变故。顾屿同她商量,暂且将她安置在寝殿旁边,方便及时诊治。她倒是没什么意见。如今他已然好转,再住在此处确实不合规矩,搬出去是早晚的事。
不过她提出想搬去那处院落,暂且叫它西苑吧,主仆两人脸色为何那般……她想不通。
想不通,便不想了。
搬到西苑后,顾屿为她安排了两名侍女。
她救了昏迷不醒、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瑞王殿下,两个小丫头早就想亲眼见一见这位王府的救命恩人。
叶明溪看到两个长相极其相似的少女向自己走来。
“明溪小姐,我是关山。”
“我是关越。”
关山上前一步:“明溪小姐,顾屿大人安排我们二人来伺候小姐。小姐有何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叶明溪笑着颔首,结果第一日便谢绝了她们的好意。
起因是关山端来了热水,关越要服侍她梳洗。叶明溪久居竹林小院,早已习惯凡事自己动手。先前住在谢聿璋寝殿旁边时,侍女也只是帮忙端水送餐,梳洗打扮都是她自己来。
于是两个侍女每日做完例行打扫后,便无所事事。
这一日,叶明溪取出临行前师父赠予的那柄长剑,指尖抚过剑柄上的六芒星,难掩欣喜。
终于又能练剑了。
一念起,她起身,迎风舞剑。裙裾飞扬,剑光如练。
关山与关越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叶明溪。
整个人清冷出尘如仙子,仿佛不染尘埃,连日光都绕着她流转。
关越惊喜道:“原来明溪小姐不仅医术精湛,连剑术也如此出众。”
“是呀,明溪小姐厉害极了。”关山附和道。
一套剑法下来,叶明溪收剑而立,面颊微红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
两个小丫头赶忙递上帕子,又殷勤地拿起蒲扇给她扇风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
叶明溪忍俊不禁。
翌日,她从藏书阁寻来几册医典古籍,空闲便翻阅几页。
叶明溪跟随时沉修习医术时,他已是名满天下的药王,行医有自己的一套章法。他向来不喜空谈,只认亲手施治。她从最初学诊脉,到后来学看症、开方,都是他亲自示范后,便由她直接上手尝试。遇到顽疾或何处不明,直接问师父便是,他本人便是活的医典。
但眼下他不在身边,她不想自己苦学得来的医术就此止步。
大夏的名家典籍,几乎都收藏在皇宫与京城世家大族的藏书阁。此处正占天时地利,岂有不多翻阅医典、精进医术之理?
这一日,她正凝神细读,读到某处,忽然顿住。随即翻开方才读过的另一册医典,细细比对。
同样的病症,两册医典记载的方子与思路竟截然不同。
她将其并置于案上,两相参看,发现二者分属不同时代,出自不同医者之手,其中一册还是手抄本。
她起初想,或许是抄录时的讹误,便将这点疑惑暂且搁置,继续翻阅。
又翻了几册,才发现并非孤例。
同是风寒,有人主扶正,有人主驱邪。同是内伤,有人用温补,有人用凉泻。各家之说各有依据,却互不相通。
她合上医典,忽而想起时沉师父说过:凡医者临证,不可尽信古方,亦不可尽弃古法。
她沉思着,目光落在腕间的珍珠手串。这是离开将军府时,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,据说是顶级的合浦南珠。母亲说,原本要在及笄礼上送给她,谁知路途遥远,此物耽搁了数月才送到西北,还好来得及在她远行前为她戴上。
此时她坐在窗前,日光照在腕间,每一颗珠子都莹润如月,泛着淡淡的粉光。单看粒粒浑圆饱满,转动时流光溢彩,仿佛每颗都藏着一小片细碎的云霞。串成之后,霞光连成一片,珠面之间,光泽彼此交融,每一颗都在为旁边的珠子添一分光彩。轻轻晃动时,整串泛起一层柔和的彩晕,珠光随动作流转交织,宛若星河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那些散落在历代医典里的前人之见,正如一颗颗明珠,各自闪耀着,却没有人将它们串起来,让这些光芒交相辉映。
那日在林间,师父曾说过:医之术有限,医之道无穷。
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