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请奏

顾屿低声道:“京城起了时疫。殿下已下令,未时起,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。下人们都赶在未时前出去采买府中所需了。”

叶明溪正色起来:“怎么会突然起了时疫?”

顾屿道:“最先发病的是京郊一户人家。家中女童先发热,以为是寻常风寒,在城中药铺抓了药服下,谁知几日过后,街坊发现那一家人皆死于家中。又过了两日,左邻右舍也开始发热,相继有人死去。再后来,发病的人越来越多……如今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”

叶明溪当机立断:“发病的人如今安置在哪儿?我去看看。”

顾屿语气急了些:“明溪小姐,疫病凶险,您不能去,殿下不会同意的。”

叶明溪略一思索:“你带我去见他。”

谢聿璋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。他正自顾自下棋,见顾屿带人进来,手中的棋子仍一枚枚落下。

叶明溪开门见山:“殿下,让我去吧。你康复所需的药方我会一一写下来,也会仔细叮嘱云归服药宜忌与将养之法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。现如今京城的百姓更需要我。”

谢聿璋放下手中的棋子,抬眼看向她:“你既有这样的决心,我自知拦不住你。明溪小姐,想做什么便去做吧,有何需要,瑞王府全力配合。”

叶明溪感激地行了一礼:“多谢殿下。”

稍后,她随顾屿来到京郊法圆寺。这里原本是文人墨客春日踏青的好去处,如今却成了一座孤岛。

山门外的石阶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人,也顾不上体面。有人裹着自家带来的棉被蜷缩在角落里,额上敷着的湿布早被热气蒸干了。有人靠在石狮底座上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,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锯。门槛边坐着个中年妇人,怀里抱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,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那妇人一遍遍用袖口蘸了凉水去擦拭他的额头,擦着擦着,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庙门两侧的墙根下支起十几口大锅,锅里翻滚着褐色的药汤,水汽裹着苦涩的药味升腾起来,混合着地上人群散发出的异味,整座寺庙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。

顾屿多年来跟随谢聿璋征战沙场,尸山火海都过来了,眼前的场面早习以为常。战场上甚至更残忍,更让人无法直视。倒是这位明溪小姐,将军府的掌上明珠,此时竟面色不改,他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意。

几个僧人挽起袖子添柴,手臂被火星溅到也顾不上拂。其中一个小沙弥不过十三四岁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却扛着半人高的木柴一趟一趟地跑,僧袍已被炭灰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叶明溪走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先是蹲下身来,伸手贴了贴孩子的额头,又轻柔地撑开孩子的眼皮,再让他张开嘴,看过舌苔。妇人见她动作利落,眼中渐渐燃起希望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终究什么都没说,只将怀里的孩子又拢紧了些。

叶明溪从药箱中取出银针,在孩子的虎口、耳尖各刺了一下,挤出几滴暗色的血珠。孩子瞬间哭出声来,声音比方才有力多了。

庙里的小沙弥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叶明溪看向他:“孩子还能救,庙里可有金银花、连翘、薄荷、淡竹叶、鲜芦根?”

小沙弥颔首。叶明溪嘱咐他去煎药。

此时旁边的青衫书生猛然一阵咳嗽,每咳一声,整个后背都弓起来。她上前诊脉,指尖停顿许久,眉心渐渐蹙起。书生的脉象浮而无力,这情形让她想起去年秋日记录下的一则医案。

“你这并非时疫,是旧疾被引动了。我给你单开一副药,待会儿让小师父送过来。”

书生咳得眼眶泛红,感激地看向叶明溪:“有劳了。”

再往前是个老妇人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叶明溪用棉絮蘸水润了润她的嘴唇,又取一粒药丸碾碎,化在水中,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。过了片刻,老妇人眼睛微微睁开,朝她牵了牵嘴角。

就这样一张张草席看过去,叶明溪专心诊治,浑然不觉光阴流逝。等从草席边站起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从午时到此刻,滴水未进,她的脚步有些发软。炉子上的火还在烧着,按新方子备好的药材在锅里翻腾,溢出清苦的草木气味。晨钟声忽然响起,盖过满院的咳嗽与呻吟,一直传到山门外空寂的石阶上。

她抬起头,看见东方第一缕霞光越过远处的山,渐渐染红天际。旭日升起时,整座法圆寺都笼罩在淡淡的金光里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走向下一张草席。

一个时辰后,关山与关越来送吃食。顾屿天亮后回到王府,将叶明溪需要的几味药材告知二人准备,让她们一同带过来。

叶明溪吃饭时,两个小丫头就在旁边撸起袖子,帮着小沙弥给众人端药、喂药,帮着照料那些行动不便或意识不清的人。她们手脚利索,这阵子又跟着叶明溪学医,做这些自然不在话下。

这一日有关山与关越帮忙,等到天色暗下来时,大半草席都已看过。

第二日一早,听雪也来了。

第三日、第四日,来的人越来越多,大多是从前常去西苑跟叶明溪修习医术的侍女。

第五日,谢聿璋身边的云归也来了。

她们中有些人到来时,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,显然是刚从府中忙完便赶了过来。

众人齐心协力,有人抓药,有人煎药,有人喂药,帮着寺庙中的住持与沙弥,也帮着所有被时疫所困的人,共度难关。

第六日,朝阳初升,叶明溪回到瑞王府。没有回西苑,而是径直向谢聿璋寝殿走去。

她心中沉思,脚下疾步赶路,不期然在湖心亭转角处,遇到此时本应在睡梦中的人。

从军多年,谢聿璋的作息已经改不过来了。在北境时,东方破晓,将士们便起身操练。如今他的身子已大不如前,手上再不能握刀执剑,有时步走得快了,喉间都仿佛有鲜血要涌上来。但数年如一日,他仍在这个时辰醒来,从寝殿走到王府大门,穿过湖心亭,绕过藏书阁,最后再回到寝殿。而这个时候,王府众人还在沉睡中。

见他看过来,叶明溪展颜一笑。

晨光照在她脸上,衬得她越发清丽。几日奔波下来,她看上去有些憔悴,眼神却愈发明亮,动人心神。

谢聿璋看着她,也笑了笑。

叶明溪从袖中取出两张方子,依次递给他:“殿下,这是时疫的症候,这是对症的药方。请将其分发至京中各府衙与医馆药铺。另外,瑞王府外设棚,即日起,七日内提供药汤给染病的人,分文不取。殿下以为如何?”

法圆寺外求诊的人越来越多,即便瑞王府的侍女都去了,也力不从心。几日下来,叶明溪知晓,这样并非长久之计。

原先只是苦于没有对症的药方,时疫才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扩散,许多人因未能及时得到救治而丢了性命。眼下药方行之有效,轻症者服药后便能明显好转。若瑞王府可以安置一部分京内染病的人,京郊法圆寺外的人也能得到及时的救治。
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谢聿璋没有丝毫犹豫。

得了允准,叶明溪仍站在原地,欲言又止。

谢聿璋问道:“还有何事?”

叶明溪深吸一口气,抬眸直视他:“殿下,可否以你的名义奏请陛下,将时疫所需药材公开定价,官办医馆比民间医馆定价再低两成,鳏寡孤独与赤贫之人分文不取。”

她深知二人间的芥蒂之深,如今提出这样的请求,若谢聿璋拒绝,也在意料之中。

但她还是想尝试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

那日,一对夫妇带着发热的孩子来到法圆寺外。叶明溪见那孩子只是轻微的额头发烫,寺里寺外染病的人实在太多,且多是重症,孩子在这里待着倒不如回家喝药休养。她仔细将顾虑与施治之法说与那对夫妇听,和善的夫妇道了谢便带着孩子离开。

谁知隔了一日,他们又抱着孩子回来了。此时孩子已出现咳嗽、呼吸困难,甚至有过短暂的昏迷。

一问才得知,两日来他们跑便了城中的医馆。有的说缺药,有的则开出天价,最低的一家,药价也要寻常人家两年的吃穿用度,他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。

听到这里,叶明溪对医馆哄抬药价的行为十分愤怒。愤怒过后,心底却泛起一层更深的悲凉。

那孩子最后性命虽保住了,却因烧得太久,左耳永远失去了听力。

他才六岁。

要尽快稳住药价,唯有朝廷下令。

叶明溪有把握说服谢聿璋赞成前两件事,唯独这最后一项,她足足思索了一夜。直到踏入瑞王府大门的那一刻,她仍在犹豫是否要开口。

她也想过以自己的名义向谢聿昭奏请,他或许会允准。但那时,以他的行事,必然要她拿最珍贵的东西来换,比如自由。

她不是圣人。她先是自己,先顾好自己,才能再去顾别人。想到父亲自小盼她能由着心意而活,他与大哥为她进京一事,甚至想过抗旨。再想到若她真的入宫,父亲与整个家族可能面临什么……

平心而论,她还做不到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人。

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,她屏息等着对面的男子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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琉璃光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