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,深夜。
宗政令月独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贺兰烬送来的名单。她的指尖在“刘安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——饵。
“绿珠。”
绿珠推门而入:“殿下。”
“明日早膳,让刘安来正厅伺候。”
绿珠微微一愣。刘安是府里的二管家,平日只管采买和人事,从不到主子跟前伺候。但跟着殿下这些日子,她已经学会了不多问。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宗政令月拿起一张写好的花笺递给她,“这封信,明日午后送到枭台。”
绿珠双手接过,低头退了出去。
宗政令月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老槐树依然光秃秃的,但枝干的末端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尖。春天来了,但她心里的冬天还远远没有过去。
明日,她要亲手演一场戏。观众只有一个——刘安。而刘安的观众,是宗政渡。
翌日清晨。
刘安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走进正厅时,看到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上,面色凝重地与一位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。那男子穿着便服,腰间悬着一块玉牌——宗室子弟才能佩戴的信物。
刘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他低着头将桂花糕放在桌上,“这是厨房新制的点心,请殿下尝个鲜。”
宗政令月仿佛这才注意到他,微微点了点头,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挥手让他退下。她继续与那位中年男子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,却恰好能让刘安听清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陛下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,前日早朝上的事你也看到了,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……”
“……皇室里的幼子虽年幼,但也聪慧过人,性子也沉稳……”
“……宗室那边我已打过招呼,只等春猎之时……”
刘安的手微微一颤。托盘上的茶盏轻轻碰撞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。
宗政令月突然住了口,仿佛这才意识到他还在厅内。
“刘安,你先下去吧。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急促。
“是。”刘安低着头退出正厅,脚步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。
他没有回厨房,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夹道。夹道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他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。
“告诉主子,”刘安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没有动,“长公主联合宗室,要在春猎上动手。今日来府中的是一位宗亲,腰间挂着玉牌。”
货郎点了点头,挑起担子走了。扁担吱呀作响,和街上任何一个小贩别无二致。
一个时辰后,这个消息传到了宫中。
御书房。
宗政渡正在批奏折。说是批奏折,其实那些奏折已被长公主府筛过一遍,他不过是拿着玉玺一个个盖章。太监附在他耳边轻声禀报时,他手中的玉玺猛地砸在奏折上,朱砂溅了一桌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刘安传来的消息,千真万确。长公主今日在府中密会宗室,提到了废立之事。”
宗政渡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废立。他最怕的两个字,终于还是来了。从小到大,母后日夜在他耳边念叨:“你父皇不喜欢你,你皇姐比你强百倍,可惜是个女儿身,你若是再不争气,这皇位迟早是别人的。”
他争气了。他听话了。他当了十几年的傀儡,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敢救。结果呢?皇姐还是要废了他。
“叫姜伯庸来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底却浮起一丝疯狂的狠厉,“马上。”
深夜,御书房。
姜伯庸站在宗政渡面前,眉头紧锁。自春日宴被当众羞辱后,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颧骨更加突出,但那双老狼般的眼睛里,凶光不减反增。
“陛下,长公主要在春猎上动手?消息可靠吗?”
“刘安传出来的,你觉得呢?”宗政渡焦躁地在殿内踱步,“朕就知道,朕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朕!从小她就看不起朕——如今连装都不装了!”
“陛下!”姜伯庸打断他,声音低沉,“慌什么。她要在春猎上动手,那春猎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宗政渡停下脚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围猎场上,刀枪无眼。每年春猎都有意外——惊马、流矢、野兽伤人。长公主若是在围场上出了意外,谁也怪不到陛下头上。”
宗政渡怔怔地看着他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臣什么都没说。”姜伯庸淡淡道,“臣只知道,臣手下有一批死士,可以扮成猎场护卫混进围场。春猎当天,臣会让人放出一头事先下了药的黑熊。那黑熊闻到特制香料就会发狂——届时长公主身边的侍女,会有人把这种香料洒在长公主的马鞍上。”
宗政渡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皇姐……皇姐她……”
“陛下,”姜伯庸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您别忘了,姜岁宁死的那天,长公主是怎么对您的。您已经失去了姜岁宁,不能再失去皇位。否则,我的“女儿”就白死了。”
姜岁宁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宗政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他知道姜伯庸是故意的——提醒他,你已经失去了那个女人,不能再失去皇位。
“好。”宗政渡闭上眼,声音沙哑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许伤到皇姐性命。朕只要她交出权柄,不要她的命。”
姜伯庸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黑熊可不认识什么长公主,它只会把视线范围内的所有活物撕碎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,只是抱拳道:“臣遵旨。”
与此同时,枭台。
贺兰烬站在昏暗的密室里,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——正是下午在长公主府侧门外挑担叫卖的那个货郎。
“都传了什么消息?”
货郎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:“刘安让小的传话给宫里,说长公主联合宗室,要在春猎上废帝另立……”
贺兰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果然不出她所料。刘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。
“宫里那边怎么回的?”
“陛下……陛下连夜召见了姜伯庸。”
“很好。”贺兰烬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窄刀挂在腰间,“你继续扮你的货郎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刘安让你传什么消息,你先送到我这里,再往宫里送。漏一个字,我要你的命。”
“小的明白!小的明白!”
贺兰烬走出密室,翻身上了屋顶。
夜风凛冽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,那扇窗户依然亮着烛火。她还没睡。她在等他的消息。
他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
长公主府,书房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宗政令月抬起头,看到贺兰烬已站在她面前,衣袍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鱼咬钩了。”贺兰烬在她对面坐下,自顾自地倒了杯茶,“刘安的消息已经传到宫里,陛下连夜召见姜伯庸,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。姜伯庸出宫时脸色很沉,但脚步比来时稳——说明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对策。”
“什么对策?”
“春猎。围场之上,刀枪无眼。”贺兰烬放下茶杯,“具体的还没探出来,但姜伯庸手下有一批死士,近日频繁调动。臣推测,他们会在春猎当天动手——可能是惊马,可能是流矢,也可能是野兽。”
宗政令月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就让他们动手。”
贺兰烬微微皱眉:“殿下,臣说过,春猎很危险。”
“危险才好玩。”宗政令月放下茶盏,抬眸看着他,“贺兰大都督,你觉得姜伯庸最怕什么?”
贺兰烬沉默了片刻。
“怕殿下知道他的秘密。”
“不对。”宗政令月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最怕的,是在所有人面前丢脸。春日宴上我无声的打了他一巴掌,他记恨的不是那一巴掌,而是那一巴掌被所有人看到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所以这一次,我要让他在春猎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——露出他的真面目。”
翌日,长公主府正厅。
刘安照例端着早膳走进来,却发现今日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不是绿珠,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侍女。
“绿珠呢?”宗政令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。
那陌生侍女低头答道:“回殿下,绿珠姐姐昨夜受了风寒,奴婢替她一日。”
“嗯。”宗政令月没再多问,只是对刘安挥了挥手,“下去吧。”
刘安退出正厅,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。绿珠是长公主最信任的贴身侍女,从来没有被人替过班。她在这个时候生病,未免太巧了。
他快步走向下人房,想去探探绿珠的情况。走到半路,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拦住了。
“刘管家,殿下有令,绿珠姑娘需要静养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刘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出事了。
当天夜里,刘安悄悄打开侧门。那个货郎果然等在门外。
“告诉主子,”刘安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,“绿珠被软禁了。长公主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。春猎的事,让主子千万小心——她可能在反布局。”
货郎点头,挑起担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货郎离开长公主府后,先去了枭台,然后才去了宫中。
而贺兰烬听完货郎的禀报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她对人心的算计,精准到了每一个环节。让绿珠“被软禁”,让刘安以为自己暴露了,让他传递出“长公主已有防备”的消息——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。她在逼姜伯庸和宗政渡加快动作,逼他们在慌乱中露出更多破绽。
“殿下,”他对着夜风低声说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盘正在收紧的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