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二十四年,立春。
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摆开了春日宴的排场。曲水流觞,丝竹管弦,枝头的杏花被暖炉熏得提前绽开,一朵朵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,倒映在九曲回廊下的碧水中,像是浮着一层细雪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这顿饭,不好吃。
宗政令月端坐在主位上,一袭正红宫装,袖口用金线绣着展翅的九尾玄鸟,发间簪着一支赤金凤钗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,隆重得不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赴宴,倒像是要去金銮殿上登基。
客人们陆续到齐。
兵部尚书周敬堂坐在左侧首席,面色沉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身旁是几位老臣,都是先帝时期的旧人,与长公主共过事,也与姜伯庸喝过酒。
右侧第一个位置,空着。
那是给姜伯庸留的。
宗政渡也来了。他穿着一身明黄便服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一进花园便东张西望,像一只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兔子。
“皇……皇姐,这里的花开得真好。”他干笑着在宗政令月左手边的位置坐下,手指却一直捏着袖口的玉扳指,捏得指节泛白。
“陛下若是喜欢,本宫让人移几株到宫里。”宗政令月连头都没转,语气敷衍得像是在打发一个奴才。
宗政渡的笑容僵在脸上,但他很快又挤出一个更灿烂的笑:“不劳皇姐费心了,朕偶尔来看看就好。”
“陛下政务繁忙,还是少出门的好。”宗政令月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,“毕竟,外面不安全。”
宗政渡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——
“镇北大将军姜伯庸到!姜二小姐到!”
花园里的谈笑声骤然低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向门口。
姜伯庸大步跨入。他今日没穿甲胄,换了一身藏蓝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鬓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倒有几分儒将的风范。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但他眉宇间的阴郁没有消散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纤瘦的女子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云锦褙子,外罩一件银鼠灰狐裘,面色苍白如纸,走路时微微低着头,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姜岁柔。
这是她第一次以姜家二小姐的身份出现在京城权贵的聚会上——在姜岁宁死后的第七天。
“臣姜伯庸,参见长公主殿下,参见陛下。”姜伯庸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,仿佛昨日那一巴掌从未发生过。
姜岁柔则盈盈下拜,声音轻柔得像是柳絮拂过水面:“臣女姜岁柔,参见长公主殿下,参见陛下。”
宗政令月没有立刻叫起。
她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,目光在姜岁柔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。
这个女孩,她知道,前世看到了一封密函,但内容过于荒唐,就没信,现在想想应该是真的,就是姜伯庸屠杀了她的部落、杀了她的亲生父亲之后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以“仁慈”之名收养的女儿。
她的生父乌勒苏,是北狄部落的首领。十二年前,姜伯庸以招降之名将他骗至军营,然后当众斩首。头颅在辕门上挂了三天。
那时姜岁柔八岁。
她亲眼看着父亲的头颅在辕门上风干。
而现在,她站在杀父仇人的身后,叫他“父亲”。
宗政令月忽然觉得很好笑。这座花园里的每个人,都戴着不止一张面具。姜伯庸戴着“慈父”的面具,宗政渡戴着“明君”的面具,姜岁柔戴着“孝女”的面具——而她,戴着“长公主”的面具。
大家一起演戏,谁也不比谁清白。
“起来吧。”宗政令月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,“姜二小姐身子可好些了?”
姜岁柔低眉顺眼地答道:“多谢殿下挂念,臣女已无大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宗政令月指了指姜伯庸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,“坐吧。今日春光正好,不必拘礼。”
姜伯庸皱了皱眉,但还是道了声谢,带着姜岁柔入座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
觥筹交错间,宗政令月忽然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姜岁柔身上,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。
“岁柔。”
姜岁柔微微一愣,抬起头来。她显然不习惯被长公主用这种亲昵的语气称呼。
“殿……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不必紧张。”宗政令月轻笑,“本宫只是觉得,你生得真好看。姜将军好福气,养女一个比一个好看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姜伯庸端酒的手微微一顿。姜岁宁才死了七天,长公主当众提“养女一个比一个好看”——这是在故意戳他的心窝子。
但他忍住了。
“殿下谬赞了。”他淡淡一笑,“岁柔不过蒲柳之姿,当不得殿下夸奖。”
“当得。”宗政令月看着姜岁柔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怜爱的光芒,“本宫近日总觉得府里太冷清,身边也缺个说话的人。今日见到岁柔,倒是十分投缘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姜伯庸,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笑容。
“姜将军,本宫想收岁柔为义女,接入长公主府教养。你觉得如何?”
满桌哗然。
周敬堂放下了筷子。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就连宗政渡都愣住了,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姜伯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
收为义女??做义妹还差不多!还接入长公主府?
这哪里是抬举,这分明是釜底抽薪!他费尽心思培养姜岁柔,是为了让她入宫取代姜岁宁的位置,继续替他监视皇帝、传递消息的。若是被长公主接入府中,那她就成了长公主的人——他辛辛苦苦养了六年的棋子,岂不是白费了?
“殿下盛情,臣感激不尽。”姜伯庸放下酒杯,神色间刻意堆出几分愧疚,“只是岁柔身子弱,怕给殿下添麻烦。再者……她自小跟在臣身边长大,性子怯懦,恐怕不合殿下的脾性。”
“身子弱?本宫府里有的是补品,吃上几个月就好了。性子怯懦?本宫最喜欢乖巧的姑娘。”宗政令月笑得更温柔了,转头看向姜岁柔,“岁柔,你愿意吗?”
姜岁柔低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这是一道选择题。
若入长公主府,她就能离姜伯庸远一些——离她的杀父仇人远一些。但同时也意味着,她会被卷进长公主和姜伯庸之间的斗争,成为一颗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。
若留在姜府,她可以继续隐忍,继续潜伏,等待复仇的时机。但她不知道长公主会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动怒,从而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。
“殿下,”她终于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副柔弱无措的神情,“臣女……臣女福薄,怕辜负殿下的抬爱。只是父亲年事已高,姐姐又……臣女若再离开,府里便只剩父亲一人了。臣女想留在府中照顾父亲,还望殿下成全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圈微微泛红,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。
宗政令月看着她,心中几乎要为她鼓掌。
这个女孩——不,这个女人——太会演戏了。她把“孝道”抬出来,既拒绝了长公主又不落人口实,还顺带刷了一波好名声。
这才是真正的白莲花。
和她相比,宗政令月这副皮囊的“白莲花”简直是业余水平。
“既然如此,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。”宗政令月叹了口气,一副遗憾的模样,“只是本宫今日备了一份礼,本想送给岁柔作见面礼——既然岁柔不愿入府,这礼便送给姜将军吧,也算本宫的一份心意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绿珠从身后捧出一只锦盒,走到姜伯庸面前,将锦盒放在他面前。
姜伯庸看着那只锦盒,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只盒子。前日他又使了好大一笔银子,派人送到长公主府的那枚玉佩,就是装在这样一只锦盒里的。
这是原样奉还。
“姜将军,打开看看。”宗政令月微笑着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给一个孩子发糖。
姜伯庸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知道不能打开。打开,那枚玉佩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——在场的每个人都隐约知道长公主和姜伯庸之间发生了什么,但没有人知道细节。如果这枚玉佩被拿出来,他的脸就彻底丢尽了。
但他不得不打开。
因为不打开,就是心虚。心虚就是承认这锦盒里的东西有问题。
他打开了。
锦盒里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,雕着缠枝莲纹。每一道纹路都是熟悉的,每一寸玉质都是熟悉的。
但不同之处在于——上次他送出时,这枚玉佩是完好的。而现在,玉佩的正中央,有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剜过一刀。
姜伯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殿下,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宗政令月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笑道,“只是觉得,这玉佩和姜将军很配。”
姜伯庸的手指攥紧了锦盒,指节泛白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从花园入口处传来——
“殿下设宴,怎么不请臣?”
所有人转过头去。
贺兰烬站在月洞门下,一身玄色暗金纹长袍,腰间悬着那柄刻着枭鸟的窄刀。他的身形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,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。
他来了。
宗政令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没有请他——今日的春日宴,她根本没有给枭台递帖子。
但他来了。不是以客人的身份,而是以一把刀的身份。
他答应过她,三天之内给她名单。但他没有等到三天。
“贺兰大都督是稀客。”宗政令月放下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既然来了,便入座吧。”
贺兰烬大步走入花园。他经过姜伯庸身边时,目光在那只锦盒上停了半秒,然后移开。
他没有坐到客席上。
他径直走到宗政令月身后,站定,双手抱刀,目光冷然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像一尊护在她身后的修罗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贺兰烬是什么人?枭台大都督,先帝直属,凌驾皇权。他从来不参与朝堂站队,从来不与任何大臣私交,从来不出席任何宴会。
而现在,他站在了长公主身后。
这个站位的含义,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白——他选了边。
宗政渡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看着贺兰烬,看着那张冷硬如刀的脸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。
姜伯庸缓缓合上了锦盒的盖子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锦盒推远了一些。
而姜岁柔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杯未动的酒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。
这场春日宴,比她想象的更有趣。
宴散。
客人们鱼贯而出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沉默。他们知道,今日这场宴席,会在明天的朝堂上发酵成一场风暴。
宗政渡第一个离开,脚步急促,差点摔倒。
姜伯庸带着姜岁柔走在最后。走到月洞门前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宗政令月依然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那杯未饮尽的酒,隔着满园残花,对他遥遥举杯,脸上挂着一抹慵懒的笑。
姜伯庸喉间滚了一声,转身大步离去。
花园里安静下来。杏花被暖炉熏得过于娇嫩,经不起微风的轻拂,已经开始一瓣一瓣地凋落,落在曲水中,染出一片片淡淡的粉色,像是稀释过的血迹。
贺兰烬依然站在宗政令月身后。
“殿下今日玩得开心吗?”
“还不错。”宗政令月晃了晃杯中的残酒,“姜伯庸气得够呛,但又不便当众发作——那表情本宫看了就舒坦。”
“那臣再送殿下一份开心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,放在她面前的案上。
“名单。半部。”
宗政令月放下酒杯,拿起羊皮纸展开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——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朝中大臣、军中将领、甚至后宫妃嫔。这些都是宗政渡这些年安插在各处的眼线。
她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。
其中有一个名字让她停住了——那是她府里的二管家,刘安。
他在这里待了五年,负责长公主府的日常采买和人事安排。这意味着,宗政渡对她的日常生活了如指掌。她每天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、甚至吃了什么药,宗政渡都知道。
“刘安。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不处置。”宗政令月将羊皮纸重新卷好,收进袖中,“留着他,比除掉他更有用。”
贺兰烬微微眯起眼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既然陛下这么想知道本宫的一举一动,本宫就让他知道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花架前,伸手摘下一朵尚未凋谢的杏花,在指尖轻轻捻动,“明天,你帮我放一条消息——就说长公主打算联合宗室,废黜皇帝,改立皇室宗祠里一个幼子为新君。”
贺兰烬沉默了片刻。
“假消息。”
“当然是假消息。但这消息从刘安嘴里传到陛下耳中,就是真的。”宗政令月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你说,宗政渡听到这个消息,会做什么?”
贺兰烬看着她眼中的光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
这个女人——不管她是谁——都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。
“他会惊慌。会连夜召见姜伯庸。会让他们在春猎上的计划提前。”
“对了。”宗政令月将手中的杏花抛入水中,看着花瓣在碧波中打了个转,缓缓漂向远方,“让他们先出手,本宫才能名正言顺地反击。毕竟——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先动手的疯子。”
贺兰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侧脸。
夕阳从她身后洒过来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。那光柔和了她的轮廓,却照不透她眼底的深渊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名单的下半部,臣会尽快拿到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宗政令月转过身,走过他身边时,脚步微微一顿,“贺兰大都督,今日多谢你站在本宫身后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。
贺兰烬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花园里,看着满地的落花和残酒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小指。
那道疤。
尤其是在听到她说“多谢”的时候。总是想起破庙里,那个女孩替他包扎完伤口,也是这样说了一句“好了,不疼了吧”。他那时候疼得浑身发抖,却死撑着说“不疼”。
五年了。
他以为他忘了那个声音。
可当他听到她说“多谢”的时候,他的指尖又开始发颤。
夜深了。
京城各个角落都在消化这场春日宴的余波。
宗政渡在寝宫里砸碎了三只花瓶,然后连夜召见了姜伯庸。两人在御书房里密谈至三更天,出来时脸上都没有笑容。
姜伯庸回到府中,将那枚裂了一道缝的玉佩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姜岁柔站在门外,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而长公主府内,宗政令月独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名单。
她的指尖在一个一个名字上划过,每划过一个,就在心中记住一张脸,一笔账。
“刘安。”她最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的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,需要几个时辰?”
窗外,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枯枝。
明天,这场棋局将进入新的阶段。
而她,已经落好了第一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