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政令月屏退了所有侍女。
三个仇人。
皇帝宗政渡——懦弱、多疑、自私。前世她以为他是靠山,结果他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人。
渣爹姜伯庸——冷血、伪善、不择手段。前世她以为他是父亲,结果他是亲手灌她鸩酒的人。
还有一个人。
长公主宗政令月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嫩的手。就是这双手,端起了鸩酒;就是这张嘴,下了“烧干净点”的命令。如今她用着这具身体,用着这张脸,去报复前两个仇人——可这具身体本身,也是她的仇人。
她应该恨它。
可她必须用它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低声说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我的仇人是我自己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风。
宗政令月的手指微微一顿,但没有抬头。她继续拨弄着那枚碎片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和侍女说话:“来都来了,何必站在窗外吹冷风。”
沉默了三息。
一道低沉的、像是砂纸磨过枯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:“殿下好耳力。”
窗棂无声地开启,一道修长的黑影翻入室内。来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——只有衣袍下摆掠过地面的细微摩擦声,像一条蛇滑过枯叶。
他站直了身子。
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,勾勒出他的轮廓。
一身玄色暗金纹长袍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锁骨上一道狰狞的旧疤。面容冷峻,眉骨很高,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双眼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在暗处微微发亮,像某种捕猎前的夜行动物。
他腰间悬着一柄窄刀,刀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枭鸟。那是【枭台】的标志。
枭台,直属先帝的秘密机构,不受六部管辖,不向朝堂负责。他们只对一个人效忠——先帝驾崩后,这天下便无人能号令他们。
但面前这个人,就是枭台的大都督。
贺兰烬。
“贺兰大都督深夜翻本宫的窗户,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。”宗政令月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偏过头,眼角余光扫过他的脸。
贺兰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边那枚焦黑的玉佩碎片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异样。
“殿下深夜不睡,在盯着一块烧焦的玉发呆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,“倒是好雅兴。”
“本宫的雅兴多了去了。贺兰大都督深夜翻窗入室,应该不是来和本宫讨论雅兴的吧。”
贺兰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他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,放在她面前的案上。
“姜伯庸在查殿下。”
宗政令月挑了挑眉:“查本宫?”
“他在查殿下这几日的行踪。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尤其是在冷宫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观察什么,“都看到了什么。”
宗政令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看来姜将军很关心本宫。”
“他当然关心。”贺兰烬缓缓道,“因为他发现长公主不太对劲。朝堂夺权、当众羞辱——这些事放在以前,殿下也会做。但不会做得这么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,“……有条理。”
“贺兰大都督是在夸本宫。”
“臣是在提醒殿下。”贺兰烬的语气忽然压低,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,“姜伯庸手里有一份名单,上面记录了陛下这些年安插在各处的眼线。拿到它,陛下就成了瞎子。拿不到——殿下近来的所作所为,会被他一件一件挖出来,摆在朝堂上,当作攻击殿下的刀。”
宗政令月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。
“贺兰大都督深夜前来,就是为了给本宫送一个情报?”
“不。”贺兰烬忽然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她面前的案上,俯下身。他的动作极快,快到她甚至没来得及后仰——他的脸便已经凑到了她面前,离她的鼻尖只有三寸。
“臣是来问殿下一个问题。”
烛火在他眼底跳跃,映出两道幽冷的光。
“殿下,似乎很恨姜伯庸和自己的亲弟弟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宗政令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混合着铁锈的气息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这句话。
他在试探。
和姜伯庸一样,他也在试探。
但和姜伯庸不同的是——姜伯庸试探,是出于恐惧;而贺兰烬试探,是出于……
什么?
她忽然注意到,他的左手小指上,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。那道疤的形状很特别——像是被什么钝器夹过留下的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道疤她见过。
前世,她入宫前的那年冬天,曾在京郊的一座破庙里救过一个少年。那少年满身是伤,左手小指被夹棍夹断,只剩一层皮连着。她撕下自己的裙摆替他包扎,把身上仅剩的半块干饼塞进他手里。
少年问她:“你是谁?”
她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快走吧,再不走,追你的人就来了。”
那是她前世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善事。后来她入了宫,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。再后来,她死了。
而现在——
她看着贺兰烬小指上那道疤,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深夜翻窗、为什么会问她“你还是以前的殿下吗”。
他在找她。
他在找一个死了五年的人。
但她不能认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贺兰大都督的问题很奇怪。”宗政令月微微一笑,伸手推开他的手臂,站起身走向窗边,“本宫当然是本宫。只是以前本宫太无聊了,想找点乐子。”
贺兰烬直起身,目光追着她的背影。
“什么乐子?”
“玩一场游戏。”她转过身,背靠窗棂,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,“游戏的名字叫——看谁先死。”
贺兰烬沉默了片刻。
“姜伯庸?”
“还有宗政渡。”
贺兰烬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那是你的亲弟弟。”
“亲弟弟?”宗政令月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贺兰大都督在枭台这么多年,应该比本宫更清楚——那座金銮殿上坐着的,到底是不是先帝的儿子。”
贺兰烬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怎么会这样说?
这件事是枭台的最高机密——当年先帝临终前,将皇帝身世的秘密交给了枭台,命他们在必要时毁掉证据。这件事,除了他和前任大都督,没有任何人知道。
“殿下何意?”
“本宫说着好玩。”宗政令月走回案前,拿起那枚焦黑的玉佩碎片,在指尖缓缓转动,“贺兰大都督只需要告诉本宫——你站在哪一边。”
贺兰烬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宗政令月,眼中有骄纵、有狠戾、有贪婪,但唯独没有现在这种——沉静。
一种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沉静。
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“臣谁也不站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枭台效忠的,是先帝。”
“先帝已死。”宗政令月打断他,“死人不需要效忠。你只需要效忠活人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抬头直视他的双眼。这一次,她没有退避,没有伪装,没有用宗政令月惯用的慵懒和轻蔑。
“贺兰大都督,你需要本宫。没有长公主的支持,枭台迟早会被宗政渡削权裁撤。而本宫也需要你——需要你的情报网,你的刀,和你的沉默。”
“这是一场交易。”她说,“你帮本宫拿到姜伯庸手里的名单,本宫保住你的枭台。”
贺兰烬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,蜡油在铜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丘。
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从腰间解下那柄刻着枭鸟的窄刀,放在案上。
“臣可以帮殿下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。
“但臣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事成之后,殿下要回答臣一个问题——一句实话。”
宗政令月看着他的眼睛,心中微微一动。她知道他想问什么。他想问她为什么杀了姜岁宁。
“好。”她伸出手,“一言为定。”
贺兰烬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,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但握住的力度很轻,仿佛怕捏碎了什么。
“名单的事,三天之内,臣会给殿下答复。”
他松开手,拿起案上的窄刀挂回腰间,转身走向窗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在窗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“春猎的事,殿下最好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和姜伯庸,会在春猎上动手。”
他转过头,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那冷硬的轮廓在月色下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柔和。
“臣不会让任何人动殿下。但殿下若去了,会很难缠。”
“很难缠?”宗政令月轻笑,“难缠才好玩。”
贺兰烬看着她嘴角那抹笑,喉间滚了一声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破庙里那个女孩也是这样笑的——明明自己也很害怕,却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用颤抖的手替他包扎,然后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说:“快走吧,再不走追你的人就来了。”
那半块饼,他放了三年,直到发霉才不得不扔掉。
但那句“快走吧”,他记了五年。
“殿下随行时,带几个信得过的人。”他翻身上了窗台,身形如一道黑烟融入夜色,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——
“尤其是那天晚上,在冷宫废墟里跟在殿下身边的那个。”
窗棂轻轻合上。
宗政令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,良久没有动。
他注意到了绿珠。
他冷宫那天晚上也在。
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——但也比她想象的更有用。因为她能感觉到,他问那个“条件”的时候,喉结是滚动的。那是紧张。
一个手握枭台、杀人不眨眼的大都督,在一个女人面前紧张。
“贺兰烬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,“你到底是想效忠我,还是想确认什么?”
她转过身,重新走回案前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焦黑的玉佩碎片、贺兰烬留下的密函、和那柄他碰过的玉如意。
她拿起密函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名单半部在姜府书房暗格,半部在陛下寝宫龙床下。”
这就是她接下来的目标。
“绿珠。”
绿珠推门而入: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话给姜将军。”宗政令月将密函凑到烛火上,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,“明日的春日宴,告诉他——本宫给他备了一份大礼,让他务必带上二小姐。”
“姜岁柔?”
“对。”她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本宫想看看,这位姜二小姐的病,到底养好了没有。”
窗外,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枯枝,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叩击窗棂。
而那个翻窗离去的人,此刻正站在长公主府对面的屋顶上,抱着刀,望着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小指。
那道疤还在。
五年了,还是疼。
尤其是在看到那双眼睛之后。
那双眼睛不应该属于宗政令月。宗政令月是骄纵的、是贪婪的、是看人时永远带着居高临下和不屑的。但今晚那双眼睛——是沉静的、是冰冷的、是在深渊里烧过之后只剩下灰烬的。
“姜岁宁……”他对着夜风吐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念一道咒语,苦涩得让他舌尖发麻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。
他站起身,黑色衣袍在风中展开,然后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