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掌掴

姜伯庸又是一夜没睡。
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他躺在书房的软榻上,右膝敷着军医调的消肿药膏,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每一次翻身都疼得他倒吸凉气。前夜在长公主府跪了一整夜,昨天在朝堂上被当众敲打,罚了半年俸禄,送去讨好她的玉佩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,还附赠了一句“本宫不喜欢别人送本宫自己已经有的东西”。真是怪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,坐起来靠在榻上,把昨天在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回想了一遍。殿下为什么忽然翻脸?他用自己的养女向她表了忠心。按理说这件事做完之后,不高官厚禄,也大富大贵啊,他和她应该是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别想撇开谁。但殿下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——她不但没有更信任他,反而处处针对他。让他跪了一整夜不见他,在朝堂上拿姜岁宁的死敲打他,退回他精心准备的礼物,还罚了他半年俸禄。她到底想干什么?

他想不出答案。但他知道,今天必须再去。昨天是罚俸和闭门思过,今天如果他不去,明天等着他的可能就不只是罚俸了。他让丫鬟打了一盆凉水,把头埋进去泡了好一会儿,然后擦干脸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,让人备车。

“将军,您的膝盖……”车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右腿。

“无妨。”姜伯庸咬着牙踩上踏凳,右膝在弯曲的瞬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,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借着左臂的力量把自己撑上了车。车帘落下,他靠在车厢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膝盖上的消肿药膏已经被新渗出的组织液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每一次马车颠簸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韧带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今天要对殿下说的话又过了一遍。先请罪,再表忠心,最后试探她的口风,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。

长公主府,正厅。

宗政令月刚用过早膳,端着绿珠沏的第二壶龙井慢慢啜饮。她今天没有穿朝服,只穿了一身正红宫装,袖口的金线鸾鸟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长发只用一根赤金簪子松松挽着,看起来比平时闲适得多。绿珠在一旁伺候,时不时偷瞄一眼殿下的表情——殿下今天心情似乎不错,至少嘴角那抹笑比昨天多了一丝真实。

“殿下,姜伯庸将军求见。”门房小跑着进来禀报。

宗政令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继续喝茶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让他进来。”

姜伯庸走进正厅时,右腿膝盖几乎已经弯不了了。他硬撑着走完了从府门口到正厅这段路,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但他咬着牙没有露出跛态。他今天没有带任何礼物——昨天那枚仿制玉佩被退回来之后他就明白了,殿下不缺东西,送什么都是白送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抱拳行礼,姿态比昨天更低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,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膝盖剧痛的隐忍:“臣姜伯庸,参见长公主殿下。”

宗政令月没有叫他免礼。她端着茶盏慢慢啜饮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身上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她沉默的时间很长,长到姜伯庸弯着的腰开始发酸,长到他右腿膝盖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,长到他的额头上的汗珠滴在了正厅的青石地面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“姜将军,本宫昨天说的话,你是没听明白?”她终于开口了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姜伯庸弯着腰,声音发颤:“殿下昨日说……让臣闭门思过三天,臣本该不能出府的,但臣有一件事,必须当面禀报殿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姜伯庸深吸一口气,把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:“臣昨日回府后,思来想去,觉得殿下对臣有所误会。冷宫的事,臣和殿下是一起办的,臣亲手将姜岁宁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把“灌鸩酒”三个字说出来,只是含糊地跳过了,“臣用自己的养女向殿下表了忠心。臣以为,殿下和臣之间,不应该有隔阂。殿下若是觉得臣哪里做得不够,请殿下明示,臣一定改。”

他说完这番话,把腰弯得更低了。厅里很静,静到能听到茶盏里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。他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那一小块青石地面,等着殿下的回应。他想好了,如果殿下说“你做得不够”,他就问哪里不够;如果殿下说“你没有不够”,他就顺势表忠心;如果殿下沉默,他就主动请缨回边关,以退为进。

宗政令月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
她缓步走下台阶,正红裙摆拖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,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。她走到姜伯庸面前,低头看着他弯着的脊背,看着他后颈上渗出的汗珠,看着他右腿膝盖在袖袍下极轻微地打着颤。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姜伯庸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,久到他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。
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你说冷宫的事是你和本宫一起做的。你说你用自己的养女向本宫表了忠心。姜将军,你觉得本宫应该为此感激你?”

姜伯庸猛地抬起头,对上了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没有嘲讽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,让他觉得脊背发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“一个连自己养了五年的女儿都能亲手杀的人,你觉得本宫该信他?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捅进了姜伯庸的胸口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翕动着,想辩解,想说那是为了殿下、为了大局、为了姜家的未来——但这些话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她说的是事实。他亲手杀了姜岁宁,他以为这是投名状,但在她眼里,这是一个连养女都能杀的人。一个连养女都能杀的人,还有什么人不能杀?一个连养女都能杀的人,谁敢信?她在用他的逻辑反问他,而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——如果他说“臣是为了殿下”,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;如果他说“臣是一时糊涂”,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事没有分寸;如果他不回答,那就是默认。

他跪了下去。右膝磕在青石地面上,前夜跪了一整夜的旧伤被这一磕震得钻心地疼,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淌。“殿下……臣对殿下绝无二心。冷宫的事,臣是真心实意——”他顿住了,说不下去了。

宗政令月低头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:“姜伯庸,本宫不需要你的忠心。你需要本宫,不是本宫需要你。你不来,本宫不会去找你。你来了,本宫也不会信你。”

她抬手,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。

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姜伯庸的左脸上。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,把廊下正在洒扫的仆从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。姜伯庸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上瞬间浮现五道红指印,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。他的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金星乱冒,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跪都跪不稳了,身体晃了一下,一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。他的右膝在撑地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,但他已经顾不上膝盖了——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过殿下可能会训斥他,可能会刁难他,可能会让他继续跪,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殿下会扇他巴掌。他是镇北大将军,手握三十万大军,在北境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,先帝对他礼敬有加,宗政渡对他言听计从。现在他跪在长公主府的正厅里,被一个女人当众扇了巴掌,连为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捂着脸,缓缓转过头,看着宗政令月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,只有震惊和一种深深的、无法理解的困惑。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殿下……这一巴掌,是为何?”

宗政令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她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内室走去。走到屏风前时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。

“滚出去。以后没有本宫的召见,不许再踏进长公主府一步。”

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。正厅里只剩下姜伯庸一个人,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捂着火辣辣的左脸。廊下传来仆从们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声,随即被绿珠一个眼神全部驱散了。姜伯庸缓缓站起身,右膝又是一阵剧痛,他咬着牙没有出声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跨过门槛时右腿膝盖突然一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,但他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东西,硬生生靠左腿撑住了身体。他一步一步走出长公主府大门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,打在左脸上火烧火燎地疼。

车夫看到他出来,连忙跳下车辕,刚要伸手扶他,看到他脸上的五道红指印,吓得手僵在了半空中。姜伯庸没有看他,自己撑着车辕爬上了车。车帘落下,遮住了他红肿的左脸和紧握的双拳。马车辚辚远去,车厢内他瘫坐在软垫上,右腿伸直了不敢弯曲,左手捂着脸颊,指节泛白。这个疯女人!到底为什么打他?敢打他!他想不通。难道殿下心情又不好了?殿下要立威,殿下在试探他。但这一巴掌没有任何理由。她不是在立威,不是在试探,不是在敲打。她就是单纯的、没有任何理由的、高高在上的羞辱。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镇北大将军,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。她打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,只是因为她想打。仅此而已。

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以前那个可以被他揣摩、被他利用的宗政令月不在了。现在坐在凤座上的人是个疯子!

内室。宗政令月坐在书案前,再次把真品碎片从袖中取出,放在案上看着。

今天这一巴掌,是为前世他在冷宫里灌她的那杯鸩酒。欠她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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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月诛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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