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潮水般退去,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长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,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黎明前的宁静。
宗政令月端坐在正厅主位之上,身后是紫檀木雕花屏风,屏风上绘着展翅欲飞的九尾玄鸟,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投下斑驳而威严的阴影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宫装,衣摆与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,领口高耸,护甲修长。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不再掩饰分毫。
台下,长公主府的上下仆从跪了一地,黑压压一片。
这些人中,有宗政令月的心腹,也有宗政渡安插进来的眼线。这是“姜岁宁”前世听那个她曾深爱的丈夫无意间提及的——彼时她只当是夫妻间的闲话,如今想来,他是在炫耀,炫耀他连皇姐的府邸都能渗透。
如今,这些墙头草正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昨夜冷宫的风声,早已吹进了这高墙深院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宗政令月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。
众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,却无人敢直视她的凤目。
宗政令月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台下。她的视线在几个看似低眉顺眼的嬷嬷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本宫听说,昨夜府里不太平?”她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,语气慵懒,“有人趁着本宫不在,私自开了侧门,放了些不该放的人进来,又送了些不该送的东西出去?”
此言一出,跪在人群前排的一个中年嬷嬷身子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煞白。
那是宗政渡的乳母,王嬷嬷。仗着皇帝的脸面,她在府里向来作威作福,替宗政渡监视着长公主的一举一动。
“长……长公主明鉴!”王嬷嬷强自镇定,磕头道,“奴婢们一直恪守规矩,昨夜并无外人进出,定是有人造谣生事,污蔑奴婢!”
“哦?造谣?”
宗政令月轻笑一声,随手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却并不喝。
“既然王嬷嬷说没有,那便是没有了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眼神骤然凌厉,“本宫的寝殿里,少了一对玉如意。那可是先帝御赐之物。若是传出去,说长公主府管教无方,连御赐之物都守不住,我那个皇弟面上也无光吧?”
王嬷嬷冷汗直流:“这……奴婢这就去查!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
宗政令月放下茶盏。瓷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如惊雷炸在众人心头。
“来人。”
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。
“王嬷嬷监守自盗,私开侧门,意图不轨。本宫念在她是皇弟乳母的份上,不送官究办。”宗政令月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拖下去,掌嘴五十,拔了指甲,扔到浣衣局去自生自灭。”
“长公主!你不能!”王嬷嬷惊恐地尖叫起来,“我是陛下的人!我是陛下的乳母!你这是打陛下的脸——”
“陛下的人?”宗政令月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劲风。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嬷嬷,眼底满是轻蔑,“在这长公主府,本宫就是天。别说是你,就算是宗政渡亲自来,也得看本宫的心情。”
“拖下去!”
一声令下,王嬷嬷的惨叫声很快被堵在嘴里。沉闷的掌掴声一下下敲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,混合着指甲被拔出的闷响,让那些原本心存侥幸的眼线们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磕头求饶,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砰砰的声响。
宗政令月冷眼看着这一切,心中却无半分波澜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她要利用长公主的权柄肃清这府里的污垢,更要让宗政渡知道——从今往后,他伸不进手来了。
处理完府内之事,宗政令月并未停歇。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朝服,带上贴身侍女绿珠,径直入宫。
今日是晨省之日。宗政渡那个懦夫,一定在等着她。
金銮殿外,晨钟敲响。
宗政令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偏殿等候,而是径直走向那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朱红大门。守门的禁军统领见到长公主一身正红朝服而来,愣了一下,随即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长公主殿下,陛下还未驾到,早朝尚未开始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宗政令月脚步未停,声音清冷,“但本宫有要事需先与诸位大人商议,不必惊动陛下。”
说罢,她推门而入。
金銮殿内,文武百官已列队站好,正低声交谈着。见长公主竟比皇帝先一步踏入大殿,且未走侧门而是直入正殿,众人都是一惊。
宗政令月微微颔首,径直走到龙椅旁侧——那是垂帘听政时她专属的凤座。
她没有坐下,而是转身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诸位大臣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,“本宫今日有一事要宣布。”
群臣屏息。
“昨夜,长公主府内发生一起盗窃案,先帝御赐的一对玉如意失窃。经查,是府内一名嬷嬷监守自盗。本宫已将其处置,拔了指甲,送入浣衣局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不知长公主为何要在朝堂之上说这些府内琐事。
“但这嬷嬷,”宗政令月话锋一转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“乃是陛下的乳母,王嬷嬷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王嬷嬷是皇帝乳母,这在朝中并非秘密。长公主处置了王嬷嬷,无疑是打了皇帝的脸。
“长公主,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站了出来。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发的年轻御史,而是兵部尚书周敬堂——三朝元老,与姜伯庸有同年之谊,在军中颇有根基。
他颤巍巍地拱手道:“王嬷嬷虽是奴才,但毕竟是陛下乳母。长公主处置她,是否……是否该先告知陛下一声?再者,王嬷嬷在宫中数十载,若真有罪过,也该交由内务府审理,而非……”
“周大人,”宗政令月打断他,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,“长公主府内之事,何时需要向内务府报备了?先帝在时,赋予本宫协理六宫、监察百官、垂帘听政之权。这长公主府的一个奴才,本宫还处置不得了?”
周敬堂面色一僵,但仍不退让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只是陛下如今年岁渐长,已非幼童。殿下垂帘多年,朝政清明,臣等无不敬服。但陛下既已及冠,这朝堂之事,是否也该让陛下多参与一二?如此,也能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这话表面恭敬,实则是拿“祖制”和“陛下成年”来压她。
宗政令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周大人说得有理。陛下确实该多参与朝政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所以从今日起,所有奏折先送长公主府,由本宫批阅后,再交由陛下用印。这样既能让陛下学习政务,又不至于让朝政荒废。周大人以为如何?”
周敬堂脸色微变。这哪里是让陛下参与,分明是把陛下变成了盖章的工具人。
“殿下,”他压低了声音,不再绕弯子,“您就不怕天下人说您……擅权吗?”
满殿死寂。
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。
宗政令月看着周敬堂,笑容未变,但眼底的寒意已凝结成冰。
“擅权?”她轻声道,缓步走下台阶,来到周敬堂面前,“周大人,本宫且问你——先帝驾崩时,陛下年仅十岁。北狄犯边,南境叛乱,朝中奸佞当道,是谁稳住了这江山?”
周敬堂额头渗出冷汗:“是……是长公主殿下。”
“先帝在时,是谁随先帝御驾亲征,在雁门关外替先帝挡了一支冷箭?”
“……是殿下。”
“那周大人觉得,本宫若真想擅权,还需要等到今日吗?”
周敬堂哑口无言,深深低下了头。
宗政令月收敛了笑意,转身走回凤座前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本宫今日在此说清楚——从今往后,所有奏折先送长公主府。这是为国事,非为私心。谁若觉得不妥,大可上书弹劾,本宫恭候。但若有人背后搞小动作,往长公主府塞眼线、递消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般扫过群臣。
“王嬷嬷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无人敢言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宗政渡匆匆赶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,却显得不合身,衬得他更加瘦弱。
他走进大殿,看到满朝文武都低着头,而宗政令月站在龙椅旁,一身正红,气势逼人。
“皇……皇姐……”宗政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诸位爱卿,早啊……”
无人回应。
宗政渡尴尬地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宗政令月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陛下来了,坐吧。”
她侧身让开。宗政渡如蒙大赦,连忙走到龙椅前坐下。
“诸位爱卿,”宗政令月转向群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方才本宫所说之事,诸位可听清楚了?”
“臣等遵旨!”群臣齐声应道。
宗政渡坐在龙椅上,听着那一声声“遵旨”,握紧了龙椅扶手,指节泛白,却不敢说一个字。
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
宗政令月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等群臣散去后,缓缓走到龙椅前。
宗政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陛下,”宗政令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方才朝堂上的事,你都听到了?”
“听……听到了……”宗政渡低下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宗政令月伸手,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龙袍领口,动作温柔,却让宗政渡浑身僵硬,“陛下身子弱,以后这早朝,能免则免吧。有什么事,本宫会处理好,告知陛下便是。”
“是……皇姐做主便是……”宗政渡声音细若蚊蝇。
宗政令月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离去。
走到殿门口时,她脚步微顿,背对着宗政渡,声音清冷:
“对了,听说西域进贡了一批舞姬。陛下既喜欢美人,便多留些时日在宫中吧。这前朝的风雨,陛下受不起。”
说完,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宗政渡瘫坐在龙椅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头。方才那副懦弱无能的模样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鸷扭曲的脸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黑影从屏风后无声地闪出,跪在他面前。
“去查。”宗政渡的声音低哑,带着压抑的疯狂,“查皇姐昨夜在冷宫到底看到了什么。她不对劲——她从前不会这样对朕。”
他攥紧龙椅扶手,指甲嵌进金漆。
“再给姜伯庸传一句话:告诉他,他欠朕一个解释。姜岁宁的身世,朕要知道全部。”
黑影犹豫了一瞬:“陛下,若是姜将军问起……”
“就说朕说的——他若还想保住大将军的位子,就别在朕面前耍花样。”
“遵旨。”
黑影消失。大殿重新陷入死寂。
宗政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金銮殿里,头顶的藻井高得令人窒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冷宫里那截焦黑的木梁,想起皇姐手中那枚烧焦的玉佩碎片,想起她说的那句——
“你难道不知道,姜岁宁是谁的女儿吗?”
他当然不知道。
他从来都不知道。从登基那天起,他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——所有人都瞒着他,所有人都在算计他,就连他最怕的皇姐,也忽然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“朕是皇帝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在空殿中回荡,无人应答。
宗政令月登上凤辇。
“回府。”
凤辇缓缓起驾。绿珠跟在辇旁,低声禀报:“殿下,姜将军昨夜等了您足足一个时辰,临走时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宗政令月闭着眼,语气淡淡,“等得越久,他越不安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绿珠犹豫了一下,“姜将军走时,留下一只锦盒,说是给殿下的贺礼。”
宗政令月睁开眼:“什么锦盒?”
“管家已送到书房了。”
“回去看看。”
长公主府,书房。
宗政令月站在紫檀木书案前,看着那只雕工精美的锦盒。
她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枚玉佩——通体碧绿,雕着缠枝莲纹,成色温润,是上好的羊脂玉。
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那是“姜岁宁”前世及笄时,姜伯庸亲手赠她的礼物。她当时高兴得一夜未眠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他说:“爹爹,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他笑着拍拍她的头:“傻丫头,以后每年及笄,爹爹都送你一枚。”
此后她没有再收到过任何一枚。
因为第二年,她就被送进了宫。
而这枚她曾贴身佩戴、从不离身的玉佩——本该被烧成焦炭、埋在冷宫的废墟里——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躺在她面前。
姜伯庸在试探她。
他知道这枚玉佩对姜岁宁意味着什么。他在赌——赌长公主看到这枚玉佩时,会露出什么表情。
宗政令月缓缓拿起那枚玉佩,指尖轻抚过缠枝莲纹。
每一道纹路都是熟悉的。前世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摩挲着它入睡,把它当成“父亲”的象征,当成她在宫里活下去的勇气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讽刺。
“殿下,”绿珠在门外轻声问道,“姜将军的锦盒,可要奴婢收起来?”
“不必。”
宗政令月将玉佩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去告诉姜将军,本宫很喜欢这份‘贺礼’。三日后的春日宴,务必请姜将军赏光——本宫备了好茶,要当面谢他。”
绿珠应声而去。
宗政令月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几株枯死的老槐树。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幕下张牙舞爪地伸着,如同无数枯手在抓挠天空。
“姜伯庸,”她轻声呢喃,嘴角的笑意比窗外的寒风更冷,“你要试探本宫,那本宫就陪你玩玩。这枚玉佩,你是怎么送来的,本宫就怎么还回去。”
“连本带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