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二十四年,三月初三,春猎。
皇家园囿方圆数十里,早已被禁军清场。猎场四周扎起了连绵的锦帐,五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甲胄鲜明的禁军排成长阵,马蹄刨着泥土,喷着白色的鼻息。
宗政渡坐在御辇上,明黄龙袍外罩着一层轻甲——那甲胄明显大了一号,衬得他更加瘦弱。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,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的宗政令月。
宗政令月今日没有穿宫装。她换了一身正红骑装,长发高高束起,腰间悬着一柄镶金短剑。身下那匹黑色骏马是贺兰烬送的,通体乌黑,四蹄雪白,名为“踏雪”。她端坐马背,身姿笔挺,在一众老臣面前显得格外醒目。
不远处的山坡上,贺兰烬一身玄甲,抱刀而立。他没有参与围猎,只是带着枭台的人守在猎场外围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长公主的身影。
“皇姐,”宗政渡清了清嗓子,干笑道,“今年春猎,不如皇姐先开第一箭?”
宗政令月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慵懒笑意:“陛下是天子,自然是陛下先请。”
“不不不,”宗政渡连忙摆手,“皇姐箭术超群,还是皇姐先来,给将士们做个表率。”
宗政令月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,心中冷笑。这么急着让她先动——是怕她不动吧。
“那本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,踏雪迈开步子,缓缓走向猎场中央。
姜伯庸站在猎场东侧的高台上,身后跟着几名亲卫。他今日全身披挂,手按佩剑,目光紧紧盯着宗政令月的背影。看到她终于动了,他朝身后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。那名亲卫悄然退下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计划。黑熊是从猎场外围山林中捕获的,被灌了烈性药物,闻到特制香料就会发狂。香料已经提前洒在了长公主的马鞍上——是他安插在长公主府里的一个侍女做的,那侍女昨夜就已经撤走了。黑熊冲出来之后,会直奔长公主的马。届时场面必然大乱,他的人会趁乱上前“救驾”。不管长公主是死是伤,他都立于不败之地——死了,皇帝会感谢他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;伤了,他救驾有功,之前被长公主打压的威望也能挽回大半。
至于那个被下药的黑熊会不会伤到别人——无所谓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
他唯独没有算到的是,那个负责洒香料的侍女,从头到尾都是贺兰烬的人。
片刻后,猎场深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。那声音沉闷而压抑,像是被什么压制着即将爆发的东西发出的。猎场入口处的猎犬开始不安地狂吠,几匹马也躁动起来。
宗政令月勒住马,微微眯起眼。来了。
密林深处,一头巨大的黑熊撞开了灌木丛,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。那黑熊双目赤红,嘴角淌着白色的涎水,显然是被人下了药——下的不是麻药,是能让它狂暴的烈性药物。
“有熊!有熊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猎场上顿时大乱。文官们纷纷后退,几个武将拔刀挡在前排,禁军手忙脚乱地举矛列阵。但事发突然,阵型还没列好,那黑熊已经冲到了距离宗政令月不到三十丈的位置。
“护驾!快护驾!”
“保护长公主!”
宗政渡坐在御辇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。他明明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,但当真正看到那头狂暴的黑熊冲向皇姐时,他还是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担心,而是因为恐惧。恐惧这个计划如果失败,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姜伯庸站在高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,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等黑熊撞翻长公主的马,等他的人趁乱上前“救驾”,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事后该怎么向群臣解释——“猎场外围的禁军失职,臣已下令彻查”——几句话就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但下一秒,他的笑容凝固了。
宗政令月没有逃。她甚至没有拔剑。她只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,抬起右手,朝猎场东南角的密林方向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。
密林中,数十道黑影同时跃出。全是枭台的人。他们身穿轻甲,手持连弩,从侧面将黑熊包围在一个半圆形的箭阵之中。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,钉入黑熊的前肢和后腿,将它的行动完全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。黑熊吃痛发狂,咆哮着想要冲破箭阵,但每动一步,都有一支箭钉在它身前的地面上,硬生生将它逼退。
更让姜伯庸冷汗直流的是——那黑熊冲出来的时候,分明是从宗政令月马前约十丈处横穿而过的。它根本没闻到什么“马鞍上的香料”。它甚至没有朝长公主的方向看一眼,而是直奔着东侧高台——直奔着他姜伯庸的方向——冲了过来。
那个负责洒香料的“侍女”,从头到尾就没把香料洒在长公主的马鞍上。她把香料洒在了高台的栏杆上。
姜伯庸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——他的计划,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。不是临时发现的,是从一开始。长公主早就知道黑熊会被放出来,早就知道香料会洒在马鞍上,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高台上等着看好戏。她把他的每一步都算死了,然后反过来把他的计划改成了她的陷阱。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——她只需要一个响指,枭台的箭阵就能把他的人射成筛子。
宗政令月收回手,缓缓转向姜伯庸所在的方向,隔空与他对视。她笑了。那笑容温柔极了,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杏花。但姜伯庸只觉得浑身发冷。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狠人,杀过很多强敌,但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死到临头的时候,还笑得这么从容。她从头到尾就没把这场刺杀当成威胁——在她眼里,这不过是她借他的刀杀他威风的一场戏。
“姜将军!”宗政令月朗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猎场,“黑熊暴起,本宫这里没事——但熊是冲着你的方向去的,将军千万小心!”
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姜伯庸。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。她这句话,表面是关心,实则是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他身上——意思是,这熊是他安排的,大家都在看着,他要是敢不动,就是坐实了做贼心虚。
更要命的是,那头黑熊确实在朝他冲过来。如果他站着不动,黑熊会把他撕碎。如果他动手杀熊,那就是在配合长公主的剧本——她让他杀熊,他就杀熊,像一条被牵着鼻子走的狗。他无论怎么做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这才是最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方。
姜伯庸咬了咬牙,拔出佩剑,大步走下高台。
“保护殿下!”他厉声喝道,带着亲卫朝黑熊的方向冲去。他别无选择。
黑熊已经挨了十几支弩箭,浑身鲜血淋漓,但困兽之斗更加凶猛。它看到姜伯庸靠近,猛地转身,朝他扑了过来。姜伯庸到底是沙场宿将,侧身避开,一剑刺入黑熊的颈侧。他身后的亲卫一拥而上,长矛齐下,终于将那头发狂的巨兽彻底制服。黑熊轰然倒地,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。
姜伯庸浑身是血地站在熊尸旁,喘着粗气。那一剑虽然致命,但黑熊临死前的反扑也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。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,混在熊血里分不清彼此。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,脑子里却想的不是疼,而是一个让他脊背发麻的问题——香料是怎么被换了?
洒香料的侍女是他花了大价钱收买的,安插在长公主府里整整三年,从来没有暴露过。这次行动之前他还特意确认过:香料已洒,马鞍已处理。可现在黑熊不但没有闻到马鞍上的香料,反而朝着高台冲过来——这意味着香料从来就没被洒在马鞍上。那个侍女,要么从一开始就是长公主的人,要么在行动之前被换掉了。不管是哪种可能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长公主早就知道他的全部计划。
“姜将军果然神勇。”宗政令月策马走上前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挂着那抹让姜伯庸毛骨悚然的微笑,“不过是一头被人下了药的畜生,将军何必亲自动手?万一伤着了一镇北大将军的右手,拿不动刀了,可怎么办?”
姜伯庸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她知道了——他让死士给黑熊下药的事,她全部都知道。她甚至不打算遮掩自己知道——她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他:你的底牌,本宫早就翻过来看过了。
他强撑着站直身体,声音嘶哑:“殿下!此熊来路蹊跷,臣请彻查!”他必须先发制人,抢在长公主当众揭穿他之前摆出彻查的姿态。这是以退为进——我主动要求查,说明我心里没鬼。
宗政令月翻身下马,缓步走到姜伯庸面前,凑近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姜伯庸,你以为黑熊为什么没闻到本宫马鞍上的香料?你以为那个负责洒香料的‘侍女’,现在在哪儿?”
姜伯庸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。她连香料的事都知道。那个侍女的身份、香料的来源、洒香料的位置——她全部都知道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沙哑的字:“臣……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……”
宗政令月退后半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娇弱温婉的笑容:“你会知道的。来人,还不扶姜将军去包扎?伤得这么重,若落下病根,本宫可没法跟边关的三十万将士交代。”
两个侍卫上前搀住姜伯庸。他浑身僵硬地被扶走,每走一步都觉得后背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那些眼睛里有疑惑,有怀疑,有嘲讽——他在朝堂上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威名,被这个女人几句话砸得碎了一地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?香料的事他只告诉了两个心腹,一个已经死在枭台地牢里了,另一个——他今天没带来,为的就是避嫌。如果另一个也暴露了,那长公主对姜家军的渗透程度远超他的想象。
他找不到答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长公主,比以前可怕了十倍不止。
猎场上的骚乱渐渐平息。枭台的人将黑熊的尸体拖走,禁军开始清点人数,几个受惊的文官被扶着到帐篷里压惊。宗政渡僵硬地坐在御辇上,脸上没有半分血色。他刚才一直在看——看着姜伯庸是怎么被皇姐一步步拖进陷阱的。他现在坐在这里,不敢开口,不敢动,甚至不敢问。他怕下一个被拖进陷阱的,是他。
宗政令月翻身上马,策马走到山坡上,来到贺兰烬面前。
“贺兰大都督,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贺兰烬微微低头:“殿下安排得当,臣不过是照计划行事。”
“那个洒香料的侍女呢?”
“已经送进枭台了。她供认是姜伯庸指使,口供已经画押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宗政令月转头看向远方的猎场,看那面五色旌旗在风中翻飞,“这枚棋子,还没到用的时候。”
“殿下打算什么时候用?”
“等姜伯庸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的时候——再拿出来,给他最后一击。”
春猎结束,百官散去。猎场上的黑熊事件被定性为“林间野兽误闯猎场”,禁军加强了猎场外围的守卫,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长公主在猎场上的表现——她那声清脆的响指,枭台从天而降的箭阵,她对姜伯庸说的那几句谁都听不到的私语——这些画面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播放,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:长公主早已知道一切,甚至可能是她布的局。
回京的马车上,宗政令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。
“殿下,”绿珠轻声问道,“今日为何不直接揭穿姜伯庸?”
“揭穿他容易。但揭穿他之后呢?宗政渡会推脱得一干二净,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姜伯庸头上。到时候姜伯庸被贬了官,宗政渡反而能坐收渔利。”
“奴婢明白了。殿下是想让姜伯庸和陛下……狗咬狗。”
“对。今天的黑熊只是一道开胃菜。姜伯庸现在一定在想——皇帝知不知道计划会失败?皇帝是不是把他卖了?他身边的内奸到底是谁?他永远找不到答案,因为他不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谁。他只知道宗政令月变厉害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变厉害了。这种未知的恐惧,比死更折磨他。而宗政渡也在想——姜伯庸会不会供出他?他的余生都会活在这种恐惧里。让他活着害怕,比让他死了解脱,更解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