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虞又跟着那个人向前走了很久。
这条走廊真的真的很长。长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梦里。两侧的墙面从木头变成了石头,又从石头变成了某种她说不清材质的、泛着微光的暗色板壁。画框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的一盏灯——没有蜡烛,没有灯泡,只是凭空亮着的一团光,安静地悬浮在墙壁上。
浅虞数着自己走过的灯。七盏。十四盏。二十一盏。
她快要数到第二十一盏的时候,前方那个人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刚想开口问“怎么走”就见那个白色斗篷的身影没有转弯,没有停顿,径直朝着一面看上去完完整整的墙壁走了过去。
穿过去了。
像走进水面一样,连涟漪都没有。
浅虞站在那面墙壁前面,伸手摸了摸。手指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、坚硬的真实——是墙,货真价实的墙。可那个人就是从这儿走进去的。
她没有多想。
往前迈了一步。
穿过墙壁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阻力,也不是失重,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一下,像冬天钻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,只有一瞬。然后她就站在了另一边。
“欢迎——!”
礼花炸开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。
漫天的彩色碎屑从头顶落下来,金色的、银色的、亮粉色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两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门的两侧,手里还举着刚放完的礼花筒。
浅虞眨了眨眼,把落在睫毛上的碎屑拂掉。
她认出了他们。
面具上的图案。一个是泪水——哀。一个是倒不尽的空杯——欲。
是哀神和欲神。
她下意识地往更里面看去。房间里还有五个人。
七位神,全都在。他们分散地坐着,有的靠在椅背上,有的半躺在一张看起来很软的沙发里,有的盘腿坐在地上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穿着同款的深色衣袍,衣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,像是活的一样。
浅虞一时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在没有见到他们之前,她在课本上读到过七位神的故事。那些描述用了很多可怕的词——毁灭、诅咒、无尽的长夜、不可直视的存在。在她的想象中,神明应该是那种一出现就让天地变色、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膜拜的存在。
高大的。神圣的。让人不敢抬头的。
眼前的这七个人——
一个歪在椅子上,腿翘到了桌子上。一个趴在地上,不知道在研究什么。还有一个——是哀神——正低头抠着面具边缘,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。
“终于有新人了来来来木木,打两局嘛!”
那个翘着腿的神明朝她挥了挥手,声音清脆又欢快。她的面具上是丝线。
“老六,不是说好正经点吗?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无奈。是哀神。她放下抠面具的手,朝爱神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哈哈”
被叫做老七的那位干笑了两声。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迅速瘪了下去。
“忘了”
浅虞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两片礼花碎屑。
这就是神明?
她想起自己之前在课本上读到的那段话:“七位神自虚空诞生,每一位都拥有颠覆一国的力量。凡人不可直视其面,不可直呼其名,也没有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什么”
可她现在不仅直视了,还被人用礼花喷了一脸。
“你们找我来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浅虞把碎屑丢到地上,拍了拍手。
“我们这么熟吗?我们才认识多久啊?还有——你们怎么知道我小名的?”
她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喜神。
“我感觉他给我讲了一路的废话”
“木木,不能这么说”喜神的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。
“我可是一一回答了你的问题”
“回答了,又好像没回答”浅虞嘟囔了一句。
“木木,我给你说,我们可是神明”
欲神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从那个倒不尽的空杯面具后面传出来——低沉、微哑,像丝绸划过瓷器表面,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。浅虞本来不怎么喜欢欲神,毕竟“欲灵”这个东西给她带来了太多潜在的麻烦。但——
这个声音真的好好听啊。
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。她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。
“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的多”欲神说完,微微偏了偏头,面具上的杯口图案在灯光下转了一个角度。
浅虞清了清嗓子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。
“你们非得戴着面具吗?”她扫了一圈。
“你们身上这衣服还怪好看的,有链接吗?”
安静了半秒。
然后哀神第一个笑出了声。
“你说我们自来熟”欲神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笑意。
“但我怎么感觉你更自来熟呢?你倒是不像其他人”
“其他人?”浅虞问。
“没什么”欲神摆了摆手。
浅虞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她发现在这群神明中间,她竟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种紧张。可能是因为他们实在太不正经了——不正经到她连害怕都忘了。又或者,是她心底那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,不用怕。
“就不能说正事吗?”浅虞双手抱胸。
这一次,气氛终于变了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、戏剧性的变化。没有电闪雷鸣,没有狂风大作。只是那些原本歪歪扭扭坐着的身体,不约而同地微微正了正。腿从桌子上放下来了。趴在地上的人也坐起来了。连爱神那副嘻嘻哈哈的姿态都收了几分,虽然还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,但至少眼睛——好吧,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到,但她的朝向,是朝着浅虞的。
“好吧,闲聊结束”喜神说。
他话音刚落,浅虞就看到那些神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椅子。不是凭空出现的——更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,只是刚刚才被她看到。椅子和他们的款式相同,深色的木质,椅背上有细密的花纹,坐垫是深红色的绒面。
他们示意浅虞坐下。
浅虞看了他们一眼。
她走过去,坐下了。
坐垫比她想象的要软,但又不至于让人陷进去。椅背的高度刚好托住她的腰。
“谢谢”
玩归玩,闹归闹。浅虞心里很清楚,现在要说正事了。
她的背脊挺得很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这是她在那些宴会上学会的姿势——得体,不卑不亢,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。
“你想成神吗?”喜神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,但这一次,少了之前那种闲聊的随意,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分量。
“用你的自由交换”
浅虞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喜神的面具——那个弯弯的眉眼,上扬的嘴角。此刻看起来,竟不像是笑,更像是一种等待。
“成神吗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好打牌”哀神说。
全场寂静。
“老三,你还说我”欲神看了哀神一眼。
“说真的”浅虞把话题拉回来。“为什么会选择我?”
“因为我们希望你——可以成神”爱神这回没有嬉皮笑脸了。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少了那种欢快的调子,听起来反而更认真。“有些人也是”
好不容易又回归了正题。
浅虞正要接着问,爱神又补了一句——
“主要是三缺一,真的太烦了”
“老五!”
喜神这回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个调。
爱神缩了缩脖子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平时也没见你有多正经啊”
不过她也只敢想想了。因为她没有说出口。
浅虞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。
“就这原因?”她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更何况我现在连灵都没有,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一定”
“我相信你也知道”欲神接过了话。“只要你成功走出去,出去之后就会拥有七种灵”
她顿了一下,面具后面的目光像是有实质性的重量,落在浅虞身上。
“甚至是第八种”
浅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第八种。
“所以第八种灵是什么?”她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以后你总会知道的”喜神说。
又是这句话。
浅虞的耐心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。
“但这一路上,你都说过多少次以后总会知道了?”她站起来——不,没有站起来,她还坐着,但她的身体前倾,双手按在桌面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。拿这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来谈判,不觉得很不合理吗?反正我不相信”
她的声音不算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而且,成神的代价我也付不起”
“只是真身无法下界而已。”喜神没有被她的话影响,依然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。“这是其一,但你会有无数个分身,无边无尽的法力,受到万人的敬仰。你想要的一切,都可以得到”
浅虞看着他。
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”的笑。
“抱歉”她说。“我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”
她站起来,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小段距离,椅脚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
“如果没有其他事,还请各位神明把我送回去”
她在心里想,感觉他们说了一堆废话,一点用都没有。
什么成神,什么第八种灵,什么用自由交换——听着很诱人,但她隐隐觉得,他们还没有说出最主要的东西。那个真正让他们找上她的原因。他们的语气太轻松了,轻松得像是在掩盖什么。欲神说的“第八种灵”是故意抛出来的饵,喜神的“以后总会知道”是一次又一次的拖延。他们想让她好奇,想让她追问,想让她自己走进那个套子里去。
她偏不。
“别走,别走,我还没说完呢”爱神在后面喊。
浅虞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转身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。
她在等。
等他们拿出真正的筹码。
“那好吧”她把语气放得很随意,像是勉为其难。
“那你说”
她转过身,重新走了回去。
没有坐下。只是站在椅子旁边,一手搭在椅背上,看着他们。
七位神明,七个面具,七道目光——她感觉不到那些目光的重量,但她知道,它们都在她身上。
浅虞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的话有一种很强的蛊惑性。每一个字落下来,都像是带着某种力量,轻轻敲在她意识的边缘。她差一点就信了。差一点就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想——成神好像也不错。
但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很小,很安静,从那个透明冰面的底下传上来,从那些空画框的空隙里漏出来,从喜神那句“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”的语气里渗透出来——
他们还没有说出最主要的事。
所以她以退为进。化被动为主动。
果然,他们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