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浅虞又向前走了几步,想再看清楚一些。
她的脚尖刚落下,那些石像就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一般,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没有脸的轮廓上,那道异常清晰的表情却愈发鲜明——笑、哭、怒、悲、惧、惊、思……七种神情,七尊石像,齐齐朝着小浅虞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不是走,是飘。是那种脚不沾地、整个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拖着往前滑的——飘。
“你来了,你终于……”
“快加入我们吧。”
“你逃不出去的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有的尖细,有的低沉,有的像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一尊石像在说话。它们的声音穿过夜风,穿过那些没有脸的面孔,直直地灌进小浅虞的耳朵里。
小浅虞看到那些石像突然动了。
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,身体就先行动了——
转身,抬腿,跑。
六岁小孩的腿很短,跑起来却出奇地快。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,在月光下拼命地跑,辫子散了,蓝绿色的头发在身后飞起来,被风扯成一条模糊的线。
浅虞站在原地看着。
在她的视角里,那些石像上面缠绕着很多丝线——细细的、银白色的、像是蜘蛛丝一样的东西,从石像的头顶、肩膀、手腕处延伸出来,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。丝线并不明显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如果不是刻意去看,很容易忽略。
“是有人在控制她们吗?”浅虞低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小浅虞只顾着跑,根本没有注意那些丝线。她按照记忆中家的方向跑——左边,右边,再左边,那棵老槐树应该在的地方——可是没有。她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那片空地上。石像在后面追,不急不慢,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小浅虞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绕了好几圈了。那些石像明明不快,可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快要甩掉它们的时候,它们就会从某个方向重新出现,挡住她的去路。不是巧合。是故意的。它们把她往某个方向赶,像赶羊入圈。
浅虞咬了咬嘴唇。
她只能看着。
什么都无法改变。
她看到小浅虞的脚步开始乱了,呼吸开始急促,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小孩子的体力一般都是极好的,跑上几公里都不成问题,可小浅虞已经快停下了——不是因为跑不动,是因为恐惧。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让四肢发软的恐惧,比疲劳更先击垮了她。
“如果我强行进入她的身体会怎么样?”浅虞盯着那个小小的自己,攥紧了拳头。“再怎么说,我在学校里的长跑测试成绩还不错。”
但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了。
万一她真的进去了,被困在那个六岁的身体里出不来了怎么办?万一两个意识撞在一起,谁也回不去了怎么办?万一——
“应该没什么事吧。”她对自己说。“毕竟我现在都还活着。小时候的我不能死了——如果死了,我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这里。”
这个逻辑说服了她自己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出那一步——
小浅虞停下了。
她跑不动了。双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的,砸在泥地上,砸出小小的坑。她用手背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那些石像已经逼到了她面前。
最近的那一尊——那个“哭”的表情——伸出了手。石头做的手指,却在月光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。它要碰到小浅虞了。
浅虞的脚已经抬起来了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——
所有的石像突然停住了。
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连风都停了。
浅虞看到那些丝线一根一根地断开。不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,是它们自己松开了,像失去了牵引的木偶线,从石像的身上脱落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然后化成了一团银白色的雾,消散在空气中。
石像不动了。
凝固在原地。
保持着伸手的姿势,保持着笑和哭的表情,像一尊真正的石像一样,再也没有了方才那股诡异的活气。
“这出戏好看吗?”
浅虞猛地转过身。
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“谁?”
一名戴着面具、身披白色斗篷的男子站在那里。斗篷很长,几乎拖到地面,布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却没有任何声音。他的面具是纯白色的,只刻着一个表情——
喜。
弯弯的眉眼,微微上扬的嘴角。那个表情刻在面具上,却像是活的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。
浅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然后又停住了。
她不确定他一定是在和自己说话——万一是在和小浅虞说话呢?
她回头看去。
小浅虞不见了。
那些石像也不见了。
空地上只剩下月光,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。
“不要担心。”那个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,像老父亲在对着自己的女儿说话。“我只是将她送回去了。她只会认为自己做了个梦,什么都不会记得。”
浅虞盯着他。
他的斗篷上没有任何花纹。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,那弯眉眼像是在发光。
“你是谁?”浅虞问。她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你指的又是什么戏?这一切是你造成的吗?”
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,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“我是谁还不明显吗?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面具。
“喜?你是祂的信徒吗?”
“你觉得普通人有能力进入他人的灵异浅逃中吗?”
浅虞眨了眨眼。
“哇,好像很有道理。我怎么没想到?”
灵异浅逃,无论什么时候进入,都是单人模式。没有多人游戏。能出现在这里的人,要么是系统本身,要么是——
“那你肯定不是一般人。所以,你是谁?”
“我是神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“代表喜灵的神明。”
浅虞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信——难道随便一个人戴着这个面具给我说他是神,你觉得我信吗?是个人都不行好不好?万一你就是有那个特殊技能,可以干涉别人的游戏怎么办?你总得给我证明一下吧。”
面具后面的那个人沉默了。
很长的一阵沉默。
“……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对了,”浅虞没有接他的话,而是转头看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空地,“你说的那出戏是什么?那不是小时候的我吗?”
“这个确实是小时候的你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斗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“也确实是根据你所被改变的记忆而改编的游戏。但因为你的出现,产生了蝴蝶效应,有了一定的变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跟我来。”
当浅虞再有意识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四周不再是那片月光下的空地,而是——
一个房间。
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。
天花板很高,高到看不清上面是顶还是光。墙壁是深色的,木头和石头交错着砌成,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——有些她认得,是那七位神的标志;有些她不认得,像是某种更古老的、已经被遗忘的文字。
房间正中央是一条长长的画廊。
“这是哪里?”浅虞问。
“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?”喜神走在前面,白色的斗篷在深色的走廊里格外显眼。“这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,我们一般叫它——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”
“好敷衍的名字。”
“这可是我们几个神明平时居住的地方。名字叫什么无所谓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浅虞向前看去。
画廊比她在外面看到的还要长。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画——大大小小的、不同材质的、有些画在布上、有些画在木板上、有些甚至像是直接刻在墙上的。画框也是各种各样的,金的、银的、木的、石头的,有些雕满了繁复的花纹,有些则朴素得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原木。
但令人奇怪的是——
那些画,大多没有脸。
不是被涂掉了,不是被遮挡了。而是画面上本该是脸的位置,就是一片空白。像是画家画到这里的时候,突然停下了笔,再也没有回来。
只有第一幅画上有脸。
那是一幅很大的画,画框是深棕色的木头,雕着藤蔓和花朵的纹样。画上是一个女人,戴着一顶宽檐帽,帽子上别着一朵不知名的花。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,手里捧着一束野花,站在一片草地上。她的背后是一片模糊的山影和天空。
她的脸是完整的。
五官清晰,神态安详。
浅虞走近了一步。
那个人——
“这个人长得怎么这么像我?”
不是“像”。是几乎一模一样。同样的蓝绿色长发,同样的浅蓝绿色瞳孔。只是年龄更大一些,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,眉眼间多了一种她还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成熟,是某种沉静。
她又往前走了两步,凑得更近了一些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写着一个名字——
浅木瑾。
浅虞的手顿住了。
“浅木瑾?不是发明灵瑾手环的那个人吗?”
灵瑾手环。就是她手腕上戴的那个。每个人成年后都会配发的手环,可以显示灵能、记录任务、连接商城——整个世界的灵者管理系统,都是建立在浅木瑾发明的基础上。
历史课本上写得很清楚:浅木瑾,灵能革命之父。
不对。“之父”?可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“难道我就是她?”浅虞转过头,看着喜神。
喜神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双手背在身后,面具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弯弯的笑眼。他说:“哦,她啊。她算是你的姐姐吧。有血缘关系。”
浅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是那种“你在逗我”的笑。
“跨越了几千年的姐姐吗?”她看着他,眼睛微微眯起来。“浅木瑾是几千年前的人了。我才十七岁。你说她是我姐姐?”
“总之她和你有血缘关系。”喜神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,依旧不紧不慢地说。“是你的家人。”
浅虞还想再问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转头看着墙上那一长串没有脸的画像。
“那为什么其他画像上又没有脸了?第一幅画都有脸。”
“你现在不必知道。”
“行吧。”她耸了耸肩,又往前走了一段,在那些空白的画框前停下来。有些画框是空的——不是画上没有脸,而是整个画框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白的画布,或者干脆就是空的框。
空画框。
很多很多空画框。
“那为什么有这么多空画框?”
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不是嘲笑,更像是——果然如此的那种笑。
“果然你……”他说,“你从小到大都会问这一个问题。以后总会有画的。”
浅虞转过身。
“从小到大?小时候的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。“只不过你的记忆被改了。”
“是被你们改的吧?”
那个人就不说话了。他只是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去,白斗篷的衣角在画廊的地面上轻轻扫过。走到走廊的拐角处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——
示意她跟上。
浅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画廊很深很深,深到尽头是一片模糊的光。两边的空画框在墙上排列整齐,像一个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眼睛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迈出了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