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一直都想要消灭所有的zw”
开口的是喜。但他的声音里没有笑意。或者说,它的笑意太满了,满到让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讽刺。
浅虞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——你一直在等一个答案,现在它终于要来了——的那种感觉。
“等等”
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。但她自己知道,她的喉咙有一点干。
“难道最初不是你们创造的zw吗?”
沉默。
七个人同时没有说话了。
爱神歪着的头慢慢正了回来。哀神抠面具边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怒神脸上那道赤红的光芒暗了一瞬——就像火焰被风吹得矮了下去。
浅虞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他们在心虚。
“最开始的确是。”
说话的是欲。她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——不像其他人那样,从她左侧、右侧或者对面某个位置响起。而是从浅虞的内心深处响起的。
那种感觉很怪异:你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想法,但它就是从你里面冒出来,像是有人在你意识的墙壁上轻轻敲了敲,然后说了话。
浅虞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。
不是恐惧。是本能。就像听到巨大的声音时会眨眼一样,她没办法控制。
“我们从灵变成了人,我们得到了信仰,变成了神”欲的声音在她体内回荡着,低沉、缓慢,像潮水漫过沙滩。“我们给你讲个故事吧”
喜接过了话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方才那种不正经的、像是在闲聊的调子,而是沉下去了——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,像在念一段很久远的记忆。
“这个世界最开始只有我们”
他说得很慢,像在从记忆的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东西。
“但是太无聊了”
是那种百无聊赖、度日如年的、活了太久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空虚。不是没有事情做,而是所有的事情都做过了。不是没有快乐,而是所有的快乐都变成了重复。你笑了一万次之后,笑还算是笑吗?
浅虞不知道。但她突然觉得,那个面具下面的“喜”也许并不是真的在笑。
“我们就创造了世界,创造了人”喜继续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但浅虞觉得,那层“不紧不慢”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“但人们大量地使用自然资源,完全不懂得珍惜。他们觉得自己获得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”
“理所当然!”
怒神突然开口了。
他脸上的赤红光芒剧烈地闪了一下——不是缓缓亮起,而是像闪电一样猛然炸开,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红色。那光芒里带着温度,不是火焰的灼热,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烧的、干燥的、让人口干舌燥的热。
“理所当然!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不是重复,是咆哮。但那个咆哮被压在了喉咙里,只泄露出一点点。他面具上的火焰纹路像是真的在燃烧,红彤彤的,映在所有人的衣袍上。
“你种一棵树要十年,他们砍一棵树只要一刻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到了极点的、连声音都快要控制不住的颤抖。“你养一条河要百年,他们污染一条河只要十天”
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“理所当然——这四个字,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”
沉默。
那赤红的光芒慢慢暗下去,像炭火被灰烬覆盖。但浅虞知道,火没有灭。只是被压住了。
“最后我们七个人经过了讨论”爱神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是七位邪神中最温柔的——像春天的风,像母亲的手,像你在生病时听到的第一句“没事的”。
她继续说:“决定给那些人一些惩罚。将他们变成zw”
浅虞的手指又紧了一分。
“可刚变为zw的他们并不会怎么听我们的话”爱神的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,圈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人影,奔跑,尖叫,血。“因为他们还没有完全受到侵蚀。他们甚至会用自己的力量去攻击人类。只有在几年后完全变成ZW,才会失去自我意识,受我们控制。而完全变成ZW——至少需要五年,甚至更久”
她收回了手。那些画面消失了。
“但我们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去干扰下界的发展”哀神接过话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再往后,我们会赐予一些人灵。但还是防不住——有的人获得灵之后,会去伤害普通人”
突然有人笑了。
不是一个人的笑,是很多人的笑叠在一起,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进耳朵,爬进脑子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尖锐的低沉的,同时响起来,又同时消失。像有人在你的脑子里放了一把碎玻璃,哗啦啦地响。
“也不知道何时”一个声音从那片笑声中浮出来,像水面上的油渍,“下界的竟然开始排斥普通人”欲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满,像一只被吵醒的猫。“明明是他们自己控制不好欲灵,还要说是我的问题。排斥欲灵者——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房间里的光突然变了。
不是变暗,是变了颜色。一种深沉的、浓稠的、像墨汁滴进水里的暗紫色从那团黑色光芒中分离出来,缓缓地、像是有生命一样地扩散。它没有形状,或者说它在不断地变换形状——一会儿像一团雾,一会儿像一摊水,一会儿又像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没有脸。没有五官。只有一个模糊的、不断颤动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努力让自己变得“像人”的形状。
那是欲灵本身的化身,也是刚刚笑的那些人。
不是神。因为“它”不是情绪。它是空隙。是那些被压抑的、被排斥的、不被承认的东西留下的空白。
但它有声音。
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你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干燥的,冷的,像冬天光脚踩在石板上的那种感觉。
“排斥欲灵者”
那团雾气说。
停顿了一秒。
“都是我的错呗”
代表**的神明——那个倒不尽的空杯——也跟着说了一句:“我也是说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委屈。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,不敢大声哭,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。
浅虞看着那团雾气。
她没有后退。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她看着那个没有脸的、模糊的、随时都可能散掉的东西,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你是来吵架的?”喜问。
雾气僵住了。
那种“僵”不是静止,而是一种连颤抖都停止了的状态。像一个正在说话的人被人突然打断了,嘴还张着,音节还含在喉咙里,不知道该咽回去还是该吐出来。
“……不是”雾气的声音变小了,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你安静”
雾气的边缘微微颤了颤。它没有说话。它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,缩了回去。像一只被训斥了的狗,夹着尾巴,一步一步退回到那团黑色的光芒里。
它消失了。
从未来过。
浅虞看着空墟那道纯黑色的光,看了两秒。
“它不能变成人和你们一起打牌吗?”她问。
“要是它能的话,我们就不会找你了”
浅虞没有再问了。
“所以”喜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,轻飘飘的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我们现在希望你——可以成神”
浅虞抬起头。
“因为你的身体里面有一个东西,对我们很有用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她总觉得他们没有安好心。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,而是一路走来的、一点一点积累的、像水滴石穿一样的必然结论。
“对不起,这个无法告诉你”
“又是这样”
浅虞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。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笑。那个笑容很短,像一道闪电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要如何信任你们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不是愤怒,是——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——是某种很像失望的东西。“就算我成了神,又能做什么呢?我难道就能下界了吗?”
“这点倒是没错”喜耸了耸肩。
“但是可以用分身下界杀zw”
浅虞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怎么想的?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你们这样子,还不如让我获得七种灵之后在下界杀zw——这不更简单吗?”
七个人再一次同时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。不是被戳中痛处的心虚,也不是在考虑说辞的拖延。是那种——你提出的问题,他们好像从来没有想过——的那种沉默。
浅虞看着他们的面具。火焰、泪水、裂开的笑嘴、分叉的舌头、缠在一起的丝线、没有镜面的镜框、永远倒不满的杯子。七张面具,七种表情,此刻看起来竟然都像是同一个表情——愣住了。
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笑过之后,是更深的那层东西。
是“果然如此”。
“那你的选择是?”欲的声音从她内心深处又一次响起。这一次,浅虞没有被吓到。她只是平静地听完,然后平静地开口。
“你们是在这里给我拖延时间的吗?”
她的声音不重,但很稳。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“不想让我通关游戏就直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不是犹豫。是在等自己的语气再平一点,再慢一点,再冷一点。
“我不会答应你们这个要求的。”
“不会做这个交易。”
“不用再找我了。”
她说完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。
她觉得这很可笑。
她抬起头。
“老大——”
欲开口了。
“你看吧,我就说你不会说话”
“难道你们有多能说话吗?”哀神回了一句。她的语气也不重,但那种“你还好意思说别人”的味道很浓。
她突然发现,自己已经不紧张了。
可能是因为他们实在太不像神了。又或者,是因为那个一直在她心里响着的、安静的声音告诉她,你没做错。
“哦”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,面具上的笑眼弯了弯,“忘了最重要的事”
他看着浅虞。
浅虞看着喜。
七位神明的面具在那些悬浮的灯光下明明灭灭,像是七颗不会落下的星星。
“什么事?”浅虞问。
她的手还垂在身侧,指尖不再掐着掌心了。
她等着。
这一次,她没有不耐烦。因为她知道——不管喜接下来要说什么,都不会改变她已经做出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