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普济消毒饮之八

戈尔率军奔行在山林间,马蹄踏在松软的腐叶上,只听得见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队伍前后都看不清,火把微弱的光在密林中晃成一团团暗红的光晕,勉强照亮前方三五步的距离。

“跟上!别掉队!”戈尔压低声音催促。

忽然,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戈尔勒住马,厉声喝问。

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,满脸惊恐,“将军!前头……前头没路了!全是密林,马过不去!”

戈尔心头一沉,翻身下马,推开挡路的士兵,大步走到队伍最前。火把往前一照——果然,方才还算勉强能行的山路到此戛然而止,迎面是一面陡坡,密密匝匝长满了荆棘和矮树,莫说骑马,徒步也难以下脚。

“该死!怎么带的路……”

戈尔攥紧刀柄,正要开口说往回撤,忽然听见一声鸟鸣。尖锐而短促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戈尔下意识地一偏头——

“嗖!”

一支利箭贴着他的颧骨擦过去,带着一阵劲风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,箭尾嗡嗡颤着。

戈尔只觉得脸上一凉,伸手一摸,指尖沾了血。

瞬息之间,身边的一名亲兵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射得从马背上翻了下去,重重摔在地上,再也动弹不得。

“有埋伏!!!”

戈尔的嘶吼还没落地,四面八方的箭雨已经倾泻而下。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,亮得刺眼,映出漫山遍野的人影。

“撤!快撤!保护我,向北突击!!”戈尔调转马头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回冲。

箭矢追着他的后背飞,身边一个接一个的骑兵中箭落马。戈尔的脑子一片空白,只死死伏在马背上,疯了一般朝来路狂奔。不知跑了多久,身上的皮甲被树枝刮得七零八落,脸上那道箭伤还在往外渗血,他终于从狭窄的山口冲了出去。

身后火光渐渐远了,喊杀声也渐渐弱了。

戈尔勒住马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回头望去,只有零星几个残兵跟了出来,个个面如土色。

“撤……撤回营地。”他哑着嗓子,不甘的握紧了缰绳。

·

山坡上,李承焌收起弓,望着那一小队残兵消失在夜色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将军,咱们不追了?”韩青策马上前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,“落马坡就在前头不远,这帮胡人还没长记性,上回在那儿吃了亏,这回还敢往这边摸!”

“不追了,殿下也吩咐了,孤军深入恐有不测。”

韩青又道,“说起来,宁王殿下远在锦阳,却能这般清楚胡兵的动向,真是料事如神!”

李承焌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,静了片刻,忽然停步,“传令——进攻。”

韩青一愣,“啊?进攻?将军,殿下不是说让咱们埋伏一下就回幽州吗?”

李承焌翻身上马,语气不善,“宁王现下怕是自顾不暇。”

韩青瞪大了眼睛,却见李承焌指着玄甲营的副将,逼问,“我师弟蒲彦修现在何处?”

那副将含含糊糊,“将军……”

李承焌再不说话,脸色铁青,韩青听得一愣一愣的,还没反应过来,李承焌已经一夹马腹,策马冲了出去。

·

深夜,寒风呼呼作响,胡营一片寂静。蒲彦修独自坐在他那顶简陋的帐篷里,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,上面是其其格后续病情的交代。

矮桌上放着一个牛皮水壶,是阿古拉傍晚时特意送来的一壶马奶酒,蒲彦修仰头灌了一大口,醇厚奶酒滑入喉咙,却丝毫未能平息他的焦灼。

帐帘忽然被一道极快的身影掀开,又迅速落下,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。来人一身紧束的暗衣,正是朱珧。

朱珧一言不发,直接将一个包袱抛到蒲彦修怀里,里面是一套同样质地的暗服。

蒲彦修会意,抱着衣服快步走到帐篷角落里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朱珧显然是一路潜行而来,气息微促,喉间干渴得厉害。他目光扫过矮桌,看到上面放着蒲彦修刚写好的药方,还有一个用整张皮子鞣制而成的水壶。他未曾多想,顺手拿起水壶,拔开塞子,仰头便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几大口。清凉略带腥气的马奶酒入喉,稍稍缓解了那份燥热。

这时蒲彦修从阴影中走出,一眼就看到朱珧正拿着他的水壶,还看着他写的药方,心中没来由地一紧,快步上前,有些失礼地一把将水壶夺了回来,紧紧抱在怀里,“王爷,这是阿古拉送我的!”

朱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,有些赌气道,“怎么,本王与你相识一年有余,还抵不过你与那胡人小子几日?”

蒲彦修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觉得有些好笑,面上却故作严肃,板起脸,用胡语低斥道,“巴图!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

朱珧笑了笑,将药方放回桌上,语速极快,“不能再拖了。粮草位置已确认,就在西侧那片被单独隔开的区域,守卫刚换过班,此刻正是机会。我去放火,火起为号,你立刻到帐外,我会来接应你。”

蒲彦修点头,从怀中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,塞到朱珧手里,低声道,“这是我之前借口配药从乌勒那里要来的硫磺和硝石,混了些干草末,小心使用。”

朱珧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未再多言,随即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帐外的黑暗,无声无息。

·

拙吉坐在其其格榻边,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羊油灯,看她熟睡的面容。火光在她脸上轻轻跳动,拙吉伸出手,极轻地拂开她鬓边一缕碎发,指尖却顿在半空。

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那股不安从哪儿来。其其格已无大碍,营地一切如常——可那场烧得莫名其妙的火,总让他觉得不对劲。

旧毛皮的帐篷,巡逻的弟兄碰倒了油灯。

拙吉收回手,站起身,目光落在帐帘上,那帘子纹丝不动,外头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。

拙吉掀帘而出。夜风迎面扑来,凛冽彻骨。他正要唤人,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踉跄跄冲到他面前,扑通跪倒,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王子……戈尔将军……中了埋伏!伤亡惨重,将军正率残部往回撤……幽州军马上追过来了!”

拙吉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,目光扫向营地西侧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
粮草!

拙吉拔步便走,几乎是跑着穿过营地,绕过几排杂乱的帐篷——火光骤然映入眼帘。

冲天的大火熊熊燃烧,火舌舔着夜空,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!整个胡人营地,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巢,瞬间炸开了锅!

守粮的兵士们手忙脚乱地扑救,拙吉僵在原地,死死盯着那片火海。忽见火光的边缘,两骑马正在其中穿梭。

前头那匹通体乌黑,马背上的人身形清瘦。后头那匹枣红马紧紧跟着,那人帽檐压得很低,却遮不住那双在火光中依然沉定如水的眼睛。

拙吉的手猛地按上刀柄,喉间挤出一声低吼。

“朱——珧——!”

拙吉瞬间明白了一切,朱珧竟然早已潜入他的营地,而他竟毫无察觉!奇耻大辱!刻骨之恨!

眼看两人就要冲出营地,拙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他猛地将两指扣入唇间,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!

这哨音响起,朱珧□□那匹正奋蹄狂奔的骏马,猛地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,硬生生停下了脚步,甚至调转马头,就要朝着拙吉的方向奔回去!

“糟了!”朱珧脸色一变,试图控住马匹,但这马显然不听他的指令。

眼看身后的追兵和箭矢越来越近,危机刹那!

“王爷!”蒲彦修急声喊道,毫不犹豫地向朱珧伸出手,“过来!”

朱珧反应极快,足尖在马鞍上猛地一蹬,身体借力腾空,精准地抓住了蒲彦修的手!

蒲彦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,手臂几乎被拉脱臼,但他咬紧牙关,死死抓住。朱珧腰腹发力,一个利落的翻身,稳稳落在了墨龙的背上。

“驾!”朱珧从蒲彦修手中接过缰绳,猛夹马腹。墨龙长嘶一声,爆发出惊人的速度,如同离弦之箭,一头扎进营地外无边的黑暗原野!

“放箭!给我放箭!追!绝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拙吉暴跳如雷,亲自率领精锐骑兵,紧追不舍。

箭雨更加密集地袭来,朱珧手中弯刀舞动,破空之声不绝于耳。

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身后传来,蒲彦修感到朱珧的身体猛地一震,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,力道大得让他生疼。

“王爷?!”蒲彦修急唤。

“没事……快走!”朱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。

墨龙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宝马,在黑暗的草原上奋蹄如飞,渐渐将与追兵的距离拉开。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阴影。

“进林子!”蒲彦修低喝,朱珧操控着墨龙一头撞入林木之间。

一进入林中,光线顿时昏暗下来,速度不得不减缓。身后的追兵声和马蹄声也被茂密的树木隔绝,变得模糊,显然拙吉不肯罢休,也追入了林中。

直到确认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,朱珧才稍稍放松了缰绳,让墨龙缓步前行。此时蒲彦修才察觉到,身后之人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,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,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。揽在他腰间的臂膀,力量也在逐渐流失。

“王爷!你到底怎么了?”蒲彦修感到后背一阵湿热,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,他低头一看,朱珧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,顺着袖口往下滴。

“别动……”朱珧的声音虚弱了许多,“……中了一箭。”

“你!”蒲彦修又急又怒,他猛地抓住朱珧环在他腰间的手,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,脸色苍白如纸。

“你坚持住!别说话了!”他毫不犹豫地,一把从朱珧已经有些无力的手中夺过缰绳,然后反手抓住朱珧那只冰冷的手,将其重新牢牢固定在自己腰间,沉声道,“抱紧我!”

朱珧似乎还想坚持,但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他最终放弃了抵抗,将沉重的头颅无力地靠在了蒲彦修的肩膀上,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了过去。

感受到肩头瞬间增加的重量,蒲彦修的眼眶猛地一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缰绳,驾驭着墨龙,在崎岖黑暗的林间加速穿行。

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树后,一人一骑,如同幽灵般缓缓踱出,拦住了去路。

月光勉强照亮了那人疲惫的面容,双方同时勒马,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凝固。

乌勒的目光落在被蒲彦修护在身后的朱珧,又回到蒲彦修满是焦急的脸上,声音干涩,“蒲先生……你骗了我。”

蒲彦修喉咙发紧,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。

林中一阵骚动,急促的马蹄声混着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,戈尔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卒从密林深处仓皇钻出。他满脸是血,见到乌勒和蒲彦修,戈尔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狰狞的光。

“乌勒!你还愣着做什么?!”戈尔勒住马,拔刀指向蒲彦修,“就是他!一定是他!杀了他!”

他身后的残兵纷纷举起刀枪,跃跃欲试。

乌勒没有动,也没有看戈尔一眼,戈尔却策马向前,手中弯刀高高举起。

蒲彦修心头一凛,下意识抓紧了缰绳。墨龙不安地踏着蹄子,他正要拨转马头——

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
“铛——!”

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只见乌勒不知何时已拔刀在手,横刀架住了戈尔的弯刀。乌勒手臂纹丝不动,戈尔却被震得虎口发麻,险些握不住刀柄。

“乌勒!你——”戈尔又惊又怒,“你要干什么?”

“够了。”乌勒终于开口,他缓缓转头,看向戈尔,“这里的事,我来处置。”

“你来处置?”戈尔冷笑,“你——”

“你败了。”乌勒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落马坡的埋伏,你折了大半人马,狼狈逃回。如今你还有脸在这里发号施令?”

戈尔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
乌勒不再理他,重新转向蒲彦修。

戈尔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看了看乌勒,又看了看蒲彦修和他身后昏迷的朱珧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咬着牙,狠狠啐了一口,猛地拨转马头。

“走!”

戈尔带着那几个残兵,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
林间重新安静下来。夜风吹过,树梢沙沙作响。

蒲彦修犹自紧紧抓着缰绳,惊魂未定。

乌勒看着他沉默,眼中痛色更浓,自顾自地说,“原来……原来那日你执意要买那些‘驱虫’的硫磺硝石,根本不是为了阿古拉,而是为了今天,为了烧我们的粮草!”

乌勒有些哽咽,“你可知道……草原上种不得粮食,那些粮草,是王子求了所有能求的人,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的……是我们部落熬过这个冬天、养活女人和孩子……的希望啊!就被你们……一把火烧了!”

这番话语像重锤般砸在蒲彦修心上,看着乌勒通红的眼眶,蒲彦修心中充满了不忍与愧疚。

靠在他肩上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,朱珧似乎察觉到异常,想要抬头。

蒲彦修心中一痛,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,轻柔地按住了朱珧的头,让他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,低声道,“没事,交给我。”

他重新看向乌勒,眼神晦暗不明,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口,“乌勒将军……我……我很抱歉。但阿古拉的命,其其格的命,还有许多被疫病折磨的族人……我救了他们。如今,我只要带他走。请你看在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乌勒打断了他,他死死盯着蒲彦修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朱珧,这个耿直的汉子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。最终,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猛地闭上了眼睛,复又睁开,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决绝。

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你走吧。”

蒲彦修愣住了。

乌勒别开脸,不再看他,“你救了阿古拉,救了其其格,还有许多受苦的族人……这是恩。你烧了粮草,断了我部落生路……这是仇。今日,我放你一次,恩仇相抵,从此……两清!”

蒲彦修心中巨震,看着乌勒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的脸,喉头哽咽。他岂会不知,乌勒此举,无异于自绝于部落,拙吉绝不会饶过他。这份以性命为代价的“两清”,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,最终只化作饱含歉疚的两字,“……保重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不再犹豫,猛地一抖缰绳,“驾!”

墨龙通晓人意,发出一声低嘶,四蹄发力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从乌勒身边疾驰而过,瞬间没入前方幽暗的林地。

乌勒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去看他们远去的背影,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马背上,听着身后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将草原的夜色和暗红的光团都隔绝在眼帘之外,等待着命运的审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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铃医
连载中念西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