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普济消毒饮之七

王帐内药香弥漫,与浓郁的皮革气息混杂成一股苦涩。蒲彦修将精心煎煮好的深褐色药汁滤出,匀成两份。

拙吉紧握其其格的手,鹰眸盯着蒲彦修,紧张与期盼交织。乌勒按刀立在帐门处,同样屏息凝神。

蒲彦修神色平静,用小勺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入其其格口中。她起初吞咽困难,眉头微蹙,但随着药汁入腹,那紧锁的眉宇竟缓缓舒展开来,原本微弱如游丝的呼吸,也逐渐变得清晰、绵长。

在喂下大半碗药后,其其格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迷茫地眨了眨眼,视线最终聚焦在拙吉焦急的脸上。

“……拙吉?”

“其其格!”拙吉狂喜,几乎要落下泪来,他紧紧握住她的手,激动道,“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

乌勒也长长舒了一口气,看向蒲彦修的目光,复杂难辨。

蒲彦修心中亦是安定,他放下药碗,退后一步,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重逢的人。

片刻后,拙吉的情绪稍稍平复,他转向蒲彦修,“蒲先生,你果然医术通神。此次……多谢你了。”

“医者本分,王子不必言谢。”蒲彦修微微躬身,他抬起眼,直视拙吉,不卑不亢,“如今其其格小姐已转危为安,王子是否该履行承诺,释放与我一同被掳来的周人百姓?”

拙吉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,眸光锐利起来,他盯着蒲彦修,气氛陡然变得凝滞。

蒲彦修心中冷笑,果然想反悔。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带着一丝关切,平和地提醒道,“王子,其其格小姐虽已苏醒,但热毒伤阴,脏腑受损非一日可愈,最易留下心悸、夜寐不安、甚或咳喘不止等后患。若不仔细调养,恐遗祸终身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榻上正依赖地看着拙吉的其其格,意有所指地补充道,“王子何不亲自问问其其格小姐,此刻是否仍觉心慌气短,胸中烦闷?”

拙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他岂会听不出蒲彦修的弦外之音?他眼神阴鸷地瞪了蒲彦修一眼,又低头看向怀中微微蹙眉的其其格,心中挣扎,他不敢赌。

“哼!”拙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,不甘道,“好!我答应你!乌勒!”

“在!”乌勒上前。

“带他去俘虏营,把那些俘虏都放了!”

“王子,都……都放了?”

“都放了!”拙吉随即嘲讽般低声嗤笑,“放了又如何?一群蝼蚁,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,又能活多久?”

又能活多久?

蒲彦修警铃大作。难道拙吉在计划着什么,会让这些百姓依旧难逃一死?

这时其其格用胡语轻柔地问拙吉,“拙吉,你……你又要去打仗了吗?”

拙吉立刻收敛了所有戾气,用蒲彦修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回应,“别担心,我的月亮,这几天我都会陪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”

说完,他猛地意识到蒲彦修还在帐内,立刻抬头,眼神凌厉地瞪向他。

蒲彦修心中已然翻江倒海,面上却露出茫然,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,只是关切地追问,“王子,是其其格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是否需要再调整药方?”

见他这般识趣,拙吉紧绷的脸色稍缓,挥了挥手,语气不耐烦却不再充满杀意,“她很好。你去找乌勒!”

“是。”蒲彦修躬身退出王帐,心中却有一个不祥的预兆——拙吉似乎并未放弃军事行动,他要干什么?

在乌勒的带领下,蒲彦修来到了营地边缘。几十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周人百姓被关在简陋的木栏里,他们看到乌勒和跟在后面的蒲彦修,眼中先是一愣,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。

他们认得蒲彦修,这个和他们一起被掳来的医官。可如今,他们在这里忍饥挨饿,受尽屈辱,而蒲彦修却能穿着干净的衣衫,自由出入王帐,有着优渥的待遇。

一道道目光,如同淬了毒的针,扎在蒲彦修身上。人群一阵骚动,更有性情刚烈的,直接嘶哑着嗓子吼道,“狗贼!你用我们的命换你的富贵,不得好死!”

乌勒眉头一皱,手按上了刀柄。蒲彦修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
他平静地走到木栏前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、或麻木、或绝望的脸,沉默片刻,“你们得救了。拙吉王子答应放你们走。”
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蒲彦修继续道,“现在,立刻离开这里。记住,能跑多远跑多远,不要回头,这里……马上会变得非常危险。”

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,“哟,这是要放人了?”

戈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抱着臂,斜睨着蒲彦修,嘴角挂着讥诮的笑,“当真糊涂,这些俘虏放回去,转头就给宁王报信,咱们的营地往哪儿挪?”

戈尔慢悠悠地踱到木栏前,用刀鞘戳了戳一个瑟瑟发抖的老汉,那老汉吓得瘫软在地。

“依我看,不如就地杀了。”戈尔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,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,漫不经心道,“王子心软,咱们做手下的,得替他把麻烦料理干净才是。”

蒲彦修心中一凛,踏前一步,“戈尔将军,王子金口已开,当着其其格小姐的面许下的承诺。你此刻杀人,是觉得王子言而无信也无妨?还是……你对王子已全然没有敬畏之心?”

“你——”戈尔的手按上刀柄,眼中杀意翻涌。

乌勒上前一步,挡在蒲彦修身前,沉声道,“戈尔,王子有令,放人。你要违令?”

戈尔盯着乌勒看了片刻,又看了看那些吓得面如土色的百姓,对峙了几息,他忽然笑了,松开刀柄,耸了耸肩,“放就放,反正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
说完他转身离去,走得干脆利落。蒲彦修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却愈发不安。

乌勒命人打开木栏,几十个周人百姓如同惊弓之鸟,互相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冲出营地。

蒲彦修担心拙吉反悔,在人群后面跟了一段距离,然后站在一处高坡上,看着那群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丛林中,进入了幽州军的巡防范围。

蒲彦修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荒凉的草地上。一旁乌勒看着他沉静的侧脸,回想起刚才俘虏们对他的辱骂,这个粗枝大叶的汉子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解和别扭。

他笨拙地开口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周语问道,“蒲先生……他们那样对你,你……为什么不解释?”

“解释什么?”

“你救了他们,”乌勒皱着眉头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,“和他们说清楚。”

蒲彦修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像风过水面,转瞬即逝。

“乌勒将军,若一个人认定你是恶人,你解释一万句,他只会觉得你狡辩。”

蒲彦修收回目光,看向乌勒,眼中无喜无悲,淡然道,“将军,这世间,人各有志。有人向往荣华富贵,有人甘于竹林之乐。有人信奉不信医者不治,不听医嘱者不治,擅作主张者不治,这固然很好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但我师父用他的一生教会我的,只有四个字——‘大医精诚’!

乌勒沉默了片刻,又问,“如果……那是你的仇人呢?”

蒲彦修苦涩一笑,“有何不同?”

乌勒怔怔地看着他。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听不太懂,但他看着蒲彦修救治阿古拉,救治其其格,甚至刚才面对辱骂依旧云淡风轻……这个周人医官分明一副风吹就要倒的样子,可此刻站在这里,却稳的像一座山。乌勒忽然觉得这个周人医官,很是奇怪。

乌勒心中那股被触动的情感更加清晰,他沉默了片刻,粗声说了一句,“你……是好人。”

然后便不再多言,调转马头,催促道,“回去吧。”

·

是夜,胡营中篝火点点。忽然天边一片红光,响起一阵惊呼,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王帐帘幕被猛地掀开,拙吉一脸惊怒地冲了出来,他顺着火光望去,见火势不大,紧绷的神色稍缓,却仍厉声喝道,“愣着做什么!快救火!”

兵士们手忙脚乱地扑救,好在火势不大,片刻便已扑灭。

乌勒来报,“王子,是堆放旧毛皮的帐篷起火,巡逻的弟兄不小心碰倒了油灯,已无大碍。”

拙吉却并未露出喜色,目光扫过营地,见确实毫无动静,才稍稍放下心来,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蒲彦修。拙吉眼神一寒,大步走过去,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!”

蒲彦修被吓了一跳,转过身,他指了指其其格的帐篷,又指了指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帐篷轮廓,无辜道,“王子恕罪,天黑,营地帐篷都差不多,我想去再看看其其格小姐的情况,一时……认错了路,刚走到这里,就看见起火了。”

拙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要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。蒲彦修坦然回望,眼神清澈。

“最好如此。蒲先生,治好其其格,哪些俘虏已经放了,若是你耍什么花样……”

“王子言重了。”蒲彦修躬身行礼

拙吉盯了他片刻,转头对乌勒道,“乌勒,送他回去。这几日不太平,看好他,别让他到处乱走,坏了我的大事。”

拙吉拂袖转身回了王帐,乌勒应道,“是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混乱的人群。走了几步,蒲彦修自言自语,“这火……起得可真是蹊跷。”

乌勒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“什么意思?”

蒲彦修左右看了看,凑近了些,“将军,恕我直言,我虽为医官,却也知这营地夜里巡逻不断。好端端的,怎会突然起火?莫不是……有人故意放的?”

乌勒眉头皱起。

蒲彦修又道,“将军想,这边一烧起来,所有人的眼睛都往这边看,都跑来救火。那别处……”

乌勒下意识看向营地西侧,一片寂静,却莫名的让他心慌。

他猛地转过头,一把抓住蒲彦修的胳膊,指了指远处一顶帐篷,厉声道,“你回去,今夜不要乱走!”

说完,他松开手,带着几个亲兵,匆匆忙奔走。

蒲彦修站在原地,看着乌勒和朱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周围的火光明明灭灭,映在他温和的脸庞上,忽明忽暗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
他独自静了片刻,才缓缓转身离去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铃医
连载中念西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