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普济消毒饮之六

蒲彦修被带出帐篷,粗糙的麻布立刻蒙上了他的双眼,世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微弱的光感透过布料的缝隙。

“走吧,周人医官。”

乌勒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紧接着,一双手用结实的牛皮绳捆绑他的手腕,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也没有刻意折磨。

“乌勒将军,”蒲彦修试探着开口,听觉在蒙眼后无限放大,“我们如何去那市集?路途遥远,可有……马车代步?”

“没有马车。”

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,来自侧前方,是拙吉!

蒲彦修心中猛地一凛,拙吉怎么会亲自来?是临时起意?还是蓄谋已久?

只听得乌勒也是吃了一惊,用胡语急声问道,“王子?您怎么来了?”

拙吉带着一丝警告,同样用胡语回答,“你的任务,就是看好他,确保药材无误。其他的,不必多问。”

“是。”乌勒恭敬应道。

蒲彦修心中暗惊,拙吉亲自押送,此行必定会平添无数变数。

这时,乌勒那粗糙温热的大手再次抓住了蒲彦修被反绑的胳膊,似乎要将他拽向马匹。

“等等!”

蒲彦修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惊慌道,“将军手重,彦修体弱,这般拉扯,怕是未到市集,胳膊便要脱臼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商榷,“可否……换个人扶我?”

乌勒眉头一皱,似乎觉得这周人医官事多,但想到其其格和阿古拉都仰仗他救治,也不好发作。

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守卫,巴图一直沉默地低着头,几乎看不清具体容貌。乌勒印象中,这个巴图是新调来的,话少,但手脚还算稳当。

“巴图!”乌勒指向朱珧,“你来看住他!”

“是。”朱珧压着嗓子,应了一声,上前一步,取代了乌勒的位置。

在朱珧的搀扶下,蒲彦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马匹。他故意表现得笨拙,大声对身后的朱珧道,“这位……巴图勇士,我双手被缚,骑术不精,你可要骑稳些,莫要将我颠下去了。”

乌勒在一旁听得不耐烦,哼道,“哪来那么多事!快上马!”

朱珧没有多言,只是手臂微微用力,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蒲彦修托上了马背,让他侧坐在自己身前。

蒲彦修的后背几乎完全靠在了朱珧坚实的胸膛上,甚至透过不算厚实的衣料,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。

“抓紧了。”朱珧在他耳边低语一声,用的是口音古怪的胡语,随即一抖缰绳,跟上了前面的拙吉和乌勒。

一行人马踏着晨露,离开了营地。

起初队伍行进速度不快,拙吉似乎并不急于赶路。

蒲彦修靠在朱珧身前,大部分感官因视觉的缺失而变得格外敏锐。他听着呼呼的风声,感受着马匹的步伐,以及身后之人呼吸的韵律。

走了一段路后,蒲彦修开始时不时惊呼,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后仰,朱珧只得紧紧抓住他。

“慢……慢些……”

“巴图勇士,稳一点……”

前面的乌勒回头扫了他们一眼,朱珧下意识抓紧缰绳,却听蒲彦修又喊着,“这路似乎不平啊——啊我要掉下去了!”

乌勒皱了皱眉,瞪了朱珧一眼,随即催快马匹,远离了蒲彦修的大呼小叫。朱珧配合地勒紧缰绳,让马匹的步伐稍缓。

如此几次三番,他们这一骑,与前面拙吉、乌勒等人的距离,渐渐拉开了一小段,虽不至于跟丢,却也离得很远。

蒲彦修将头微微向后靠,极快地说道,“拙吉亲自来,不寻常啊。”

身后,一个低沉的单音透过胸腔传来,“嗯。”

紧接着,朱珧也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,“路线我在记,你放松,绝不会让你摔着。”

感受到身后全然托付的依靠,蒲彦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唇角在蒙眼布下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,“好。”

他感觉到朱珧的胸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,仿佛有一声极轻的笑被压抑在喉间,刚要再说些什么——

“巴图!磨蹭什么!快跟上!”前方传来了乌勒的催促声。

朱珧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,用胡语粗声应了一句,一夹马腹,催马赶了上去。

马队继续前行,蒲彦修不再捣乱,安静地靠在朱珧身前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。隐约的人声、牲畜的嘶鸣传入耳中,空气里也混杂了尘土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
马队停了下来。

拙吉冰冷的声音响起,“你,带他去市集里,按他说的,把需要的药材买齐。”他显然不打算让蒲彦修过多接触外界。

“不行!”蒲彦修几乎立刻出声反对,无助道,“拙吉王子,这里……这里人声嘈杂,兵荒马乱的,我双眼不能视物,心中实在恐惧。这位巴图勇士……我与他不熟,能否……让乌勒将军带我前去?”

拙吉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让乌勒这个级别的将领陪同采购,确实有些小题大做,但看着蒲彦修那副柔弱的样子,又想到其其格还等着救命药,最终不耐地挥了挥手,“乌勒,你带他去。速去速回!”

“是,王子!”

乌勒领命,翻身下马,粗声对蒲彦修道,“走吧,周人医官,跟紧我!”

朱珧默默将蒲彦修扶下马背,并将缰绳递到乌勒手中。

朱珧不经意间在蒲彦修手腕上捏了一下,蒲彦修微不可查地颔首,随即便被乌勒拽着绳索,踉跄地走向那喧闹的市集深处。

而留在原地的朱珧,则低着头,牵着两匹马,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随从。

只见拙吉下马后,并未在原地等待,而是带着两名贴身护卫,径直走向市集边缘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。

朱珧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牵着马,假装整理马鞍和货物,缓缓向那个方向靠近了几分,在守卫的视线盲区,悄然潜伏下来。

帐篷内,灯火摇曳。

拙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,“梁王死了!就在你们周人的大牢里!这就是你们承诺的‘万无一失’?杀人灭口,倒是干净利落!”

另一个声音响起,似乎不甚在意,“梁王行事不密,落得如此下场,也是咎由自取。不过……”

“殿下您派去锦阳附近的那队人马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,“梁王刚死,您的人就出现在那里,未免太过巧合了吧?”

拙吉似乎被噎了一下,语气更加不善,“杜先生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杜渊却不直接回答,转而说道,“王子请看,这灰野市,比起往年,可是冷清了许多啊。商队稀少,货物也大不如前。”

拙吉冷哼一声,没有接话。

杜渊继续慢悠悠地道,“幽州……有李承焌那座大山守着,王子殿下您这次带了这么多精锐出来,想必也是劳而无功,损兵折将吧?不知……可汗对此,是否有所过问?”

“杜渊!你到底想说什么?!”

“呵呵,”杜渊轻笑一声,语气依旧平稳,“王子稍安勿躁。在下只是想提醒王子殿下,梁王蠢笨,他暗地里与贵部的这些交易,家师……又岂会全然不知?”

帐外的朱珧心中一震,屏息凝神。

杜渊的声音继续传来,蛊惑道,“只要王子肯收敛,家师可以保证,这灰野市……不仅能继续办下去,还能办得比以前更红火。王子所需的粮食、铁器,都不是问题。”

拙吉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,“我凭什么相信你们?梁王的下场就在眼前!”

“王子的疑心,未免太重了。”杜渊叹道,“如今宁王朱珧就在北境,以他的能耐,找到这灰野市,不过是时间问题。届时,王子失去的,可就不仅仅是梁王这条线了。”

杜渊顿了顿,“家师的意思很简单。请王子率领部众,就在此地牢牢拖住李承焌的幽州军。只要幽州军无法分身他顾,便是大功一件。日后,必有厚报。”

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朱珧在外面不知道情形如何,只听到拙吉粗重的呼吸声。

最终,拙吉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……好!我就再信你们一次!但若再敢耍花样……”

杜渊满意地眯起眼睛,笑着说,“王子放心,互利互惠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
帐内似乎有人起身,朱珧知道不能再停留,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帐篷周围,迅速回到了拴马的地方,低眉顺眼地站好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
不多时,乌勒带着蒲彦修回来了。蒲彦修依旧蒙着眼,但神色轻松了些许。

拙吉也从帐篷中走出,脸色依旧阴沉,但那股焦躁的怒火似乎平复了一些。他扫了一眼蒲彦修,没说什么,只是翻身上马,“回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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铃医
连载中念西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