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阳城内的临时帅府,此刻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以周淮为首的一众老将,满面红光,正举着酒碗畅饮。
“哈哈哈!殿下此计真是绝了!”一位姓张的老将抹去胡须上的酒渍,声若洪钟,“咱们依计故意在东面露出个破绽,撤走大半守军,只留些老弱残兵装样子。那梁王,竟真信了那是条生路!”
“可不是!”另一人接口,脸上满是鄙夷,“当天夜里就带着他那点残兵败将往外冲!结果刚出隘口,就撞进了殿下亲自布下的铁桶阵里!玄甲营一个冲锋,他那点人马就垮了,本人更是直接被绊马索撂倒,跟个土鸡似的被捆了回来!真是蠢不可及!”
周淮也捋须笑道,“殿下深谙‘围师必阙’之道,若非殿下运筹帷幄,我等恐怕还要在那山丘下耗上许久,徒增伤亡。”
众将纷纷称是,宴席上一片欢腾。
在这片欢庆之中,坐在角落里的乔通海却显得格格不入。他低着头,面前的美酒佳肴几乎未动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被梁王俘虏后,如同敝履般被丢弃在锦阳城的牢房里,连逃跑时都未被想起。虽然最终安然无恙,但这对他而言,是洗刷不掉的耻辱。周围每一声称赞,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,抽在他脸上。
朱珧端坐主位,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赞誉,目光却不时扫向席下。
蒲彦修正无奈地照顾着已然醉倒趴在桌上的林信,细心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衣。
朱珧不动声色地朝侍立身后的薛乙使了个眼色。薛乙会意,微微点头。
片刻后,朱珧以更衣为由,起身离席。他并未回房,而是信步走到府衙后院一处僻静的亭台。
此处月光极好,清辉洒落,将石阶亭栏镀上一层银边,远处的喧嚣与此地的寂静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他没等多久,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蒲彦修走了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,解释道,“薛乙派人将林信送回房安顿了,王爷久等了。”
朱珧点了点头,“无妨。走吧,随我去见见那位王叔。”
两人并肩,沉默地走在通往地牢的小径上。
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朱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存在,一种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。他心中有许多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,只觉得和蒲彦修单独待在一起时,自己的心思总会变得有些混乱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蒲彦修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王爷且慢。”
“嗯?”朱珧疑惑转头。
只见蒲彦修伸出手,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朱珧心中猛地一跳,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,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将手抽回,身体却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蒲彦修并未察觉他的异样,三指精准地按在寸口,垂眸凝神。片刻后,他抬眼看向朱珧,眉头微蹙,“王爷那日心神劳累过度,这些日子征战劳顿,也未曾好好将养。脉象看来,还是有些气血亏虚,底子略浮。这几日既然战事已了,定要寻个空闲,好好用药膳补一补才是。”
朱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,听着他絮絮的叮嘱,脑中一片空白,只能依着本能,像小鸡啄米般茫然地点头,讷讷道:“……好。”
月光下,他这副带着几分呆愣的模样,反而把蒲彦修给逗笑了。蒲彦修唇角弯起,带着一丝戏谑,问道,“奇怪,方才摸着脉还显虚象,怎么这会儿……王爷脉搏跳得如此急促,是哪里不适吗?”
“!”
朱珧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热了起来,心跳得更快了。他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,强作镇定地别开脸,“没……没有。许是……许是方才饮了酒,又走得急了些。”
蒲彦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一本正经地补充道,“原来如此。不过王爷还需平心静气为好,脉搏过速,会干扰脉象,影响在下的判断。”
“……是,本王知道了。”朱珧只觉得耳根都在发烫,胡乱应着。
幸好,薛乙的身影及时出现在小径尽头,快步走来,抱拳低声道,“王爷,蒲先生,地牢入口就在前面,已安排妥当。”
朱珧如蒙大赦,暗暗松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波澜,对薛乙道,“好。派人守好出口,没有本王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是!”
朱珧与蒲彦修对视一眼,两人不再多言,一前一后,踏入了那潮湿的阶梯。
·
地牢内,空气污浊,墙壁上插着的火把跳跃不定,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。
最深处的牢房里,梁王朱炳披头散发,华丽的亲王袍服早已破烂不堪,沾满污秽。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,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扭曲的脸,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芒。
“呵呵……本王的好侄儿,来看你王叔的笑话吗?”
朱珧站在牢门外,目光冰冷地看着他,“王叔,事到如今,你还执迷不悟吗?”
“悟?悟什么?”朱炳嗤笑一声,“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本王输了,认栽!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“本王今日来,并非只为定你的罪。”
朱珧盯着他,“我且问你,当年构陷我父王,毒害云松子老师父,以及此次谋害我母妃,幕后到底何人指使?是你,还是王智?”
梁王闻言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,“哈哈哈……你以为……你以为是王智那个没根的东西吗?哈哈哈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
“王智?!他不过是个挡箭牌!一个摆在明面上,吸引你们这些蠢货目光的弃子!和本王一样!都是弃子!”
他嘶吼着,满是愤怒,“你们以为扳倒了我,除了王智,就天下太平了?做梦!”
他猛地扑到栅栏前,镣铐哗啦作响,狰狞地瞪着朱珧,“告诉你吧!那毒,那计谋,从来就不止本王和王智!”
“有人在背后看着呢!看着我们斗得你死我活!看着我们一个个倒下去!他在最高处,稳坐钓鱼台!清理门户,一石二鸟!哈哈哈……妙计啊!”
朱珧心头一凛。
幕后,竟然还有黑手?
“是谁?!”朱珧厉声追问。
“是谁?哈哈哈哈!”
蒲彦修上前一步,看着梁王状若疯魔的模样,沉声问道,“你梁王府的府医杜渊,现在何处?”
“杜渊那个废物,见势头不妙早就跑了。”梁王啐了一口,满脸不屑,“亏本王那么信他!结果呢?留个破锦囊就跑得无影无踪!废物!”
他不再回答,只是疯狂地大笑,转而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,“还有拙吉那个废物!蠢货!本王连朔风关的布防图都给了他!他居然连个小小的幽州都打不下来!废物!都是废物!活该他在草原上吃一辈子沙子!”
“哈哈哈……通敌叛国?对!本王就是通敌了!那又怎样?!这天下,这皇位,本该……本该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最终化为无意义的嗬嗬低笑,眼神涣散,已在崩溃的边缘。
朱珧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,他看了一眼这个彻底疯狂的皇叔,对薛乙示意了一下,便与面色凝重的蒲彦修一同转身,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地牢。
身后,梁王断断续续的疯笑隐约可闻。
走出几步,朱珧忽然轻声开口,“子俞信他说的吗?”
蒲彦修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“也许吧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有些困惑,“我师父一生行医在云间,从不涉足朝堂。不管是梁王还是王智这等权贵,怎会与他结仇呢?”
朱珧斟酌片刻,“会不会是……师门血仇?”
蒲彦修摇了摇头,苦笑,“我从未听师父提到过师门,也许……师兄知道些。”
清凉的夜风拂面,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