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无边无际。
朱珧不知道自己站在何处,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在翻涌。
前方隐约有光,他眯了眯眼,向前走去。
父王躺在那里,面容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是他七年来无法忘记的眼神——不甘,牵挂,还有……告别。
他张开嘴,想喊“父王”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脚下却骤然一空,整个人向下坠去。
然后他落到了实处。
母妃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。她转过身,对他笑了笑,像小时候无数次对他笑过的那样温柔。
他扑过去,可双手穿透了她的身体,什么也抓不住。
她就在他眼前,一点一点变得透明,像烟雾一样散开,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跪在虚无里。
忽然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,明亮得近乎刺眼。
蒲彦修站在光里,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,周身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他看着他,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朱珧站起来,想走过去,想伸手抓住他,却见蒲彦修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像墨汁滴入清水,像烟雾散在风中。
不——
朱珧猛地惊醒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喘息着坐起身,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床柔软的薄被。
窗外,已是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,在空气中切割出祥和的光柱。背上的姜末和艾柱早已被清理干净,只留下温煦的余感。
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苦香,这香气仿佛带着安神的力量,缓缓抚平了他的惊悸,让他狂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掀开薄被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。
睡了一个漫长的白天,精神恢复了不少,只是情绪大起大落,疲惫依旧沉淀在骨子里。
他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。不远处的廊下,蒲彦修背对着他,正坐在一个小凳上,低头专注地在一个石臼里捣着什么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又清新的姜味。林信则在一旁,笨拙而又认真地剁着姜块,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微风拂过,带着晚春的凉意。朱珧身上只着单衣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廊下的人。蒲彦修回过头来,见是他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“王爷醒了?”
他放下石臼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说道,“厨房里煲着粥,加了些黄芪、党参,还有安神定志的枣仁,王爷昨日受了寒,又心神俱疲,喝些温补的粥最是适宜。我让人一直温着呢,王爷快去用些吧。”
这一番话带着蒲彦修惯有的絮叨,细致地交代着药膳的功用,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。
朱珧静静地听着,蒲彦修那些自顾自的絮叨他一个字也未听进去,只是看着他。
蒲彦修站在廊下,柔和的夕阳勾勒出他的侧脸,微倦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眸。
待蒲彦修说完,他才收回目光,轻轻回了一个字,“好。”
然后,便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模样一定很蠢。
见朱珧走远,林信立刻丢下刀,凑到蒲彦修身边,压低声音急道,“子俞!你怎敢欺瞒王爷?那分明就是我们午间喝剩的鸡粥,你不过又添了把黄芪枣仁进去重新熬了熬!王爷若怪罪下来……”
蒲彦修挑眉,瞥了他一眼,语气理所当然,“我方才不是说了,是‘特意’为王爷煲的么?再者,粥底本就是温补之物,添了黄芪益气固表,枣仁宁心安神,正对他的症候,有何不可?”
林信被噎了一下,眨眨眼,又换了话题,神秘兮兮地说,“还有,你方才没瞧见吗?王爷看你的眼神……不太对劲啊!”
蒲彦修无语,一边继续着手里的活计,一边淡淡道,“能有什么不对劲?王爷历经情绪大起大落,又长途奔波,心神耗损过度,一时有些怔忡或是目光游离,都是常事。有我在,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。”
林信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如何反驳,“好吧。”
正说着,一名侍卫快步来报:“蒲先生,沈先生和唐夫人听闻王妃之事,已连夜从幽州赶回,现已到府门了!”
蒲彦修闻言,与林信一同迎了出去。
只见沈清宜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忧色,而唐景湘更是眼眶微红,显然是路上哭过。
“沈大哥!”蒲彦修上前。
“情况如何?”沈清宜一边问道,一边快步往内院走。
蒲彦修简练地将诊治过程说了一遍。
沈清宜仔细听着,终于放下心来,“还好你果断,针法也精准。先开闭结,再回阳气,丝毫不乱。若非如此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他顿了顿,又惋惜道,“只可惜针法在如此严厉的禁针令下近乎失传,更遑论什么回阳九针……”
蒲彦修微微抿了抿唇,他亦为此现状而担忧。
“下毒之人可有线索?”沈清宜又问。
蒲彦修神色凝重起来,“人跑掉了,王府和城门都未能拦住。但此番手法,与当年构陷老王爷,毒害我师父如出一辙,阴险狠辣,极擅伪装。”
“沈大哥,你还记得我在晋王府遇到的那个哑巴府医吗?在他逃跑前我去见了他一面,”蒲彦修顿了顿,笃定道,“当年之事,他或多或少,一定知道些。”
说话间,几人已来到了林王妃的寝殿外,恰巧看到朱珧从里面走出来,脸色比之前舒缓了许多。
殿内,林王妃果然已经醒了,靠坐在床头,脸色虽仍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朱璟正端着一小碗粥,小心翼翼地吹凉了,喂到母亲嘴边,“母亲快喝,这是蒲先生和林信哥哥带着我特意为你堡的粥!”
朱珧在门口听着,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目光转向一旁的蒲彦修。
蒲彦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,下意识摸了摸鼻子,立刻接口道,“是,是啊王妃,这粥里加了茯苓山药,最是健脾安神,您多用些。”
朱珧看着他这故作镇定的模样,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自母妃中毒以来,他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笑意,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霾,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显得格外温和。
·
夜色如墨,月华如练,静静流淌在宁王府沉寂的庭院中。
蒲彦修提着一盏羊角灯,踏着清凉的月色,刚行至廊下,却见朱珧从林王妃殿内轻手轻脚地出来,并小心地掩上了门。
月光与灯影交织,勾勒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。
“王爷?”蒲彦修停下脚步,轻声唤道。
朱珧闻声微微一惊,抬眼见是他,神色稍缓,低声道,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过来了?”
蒲彦修举了举手中的针囊,“我来为王妃行一次夜针,以固疗效,安神助眠。”
“王爷方才……”蒲彦修顿了顿,目光探寻地看着他,“神情似乎不佳,可是王妃有何不适?”
朱珧摇了摇头,走上前,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蒲彦修空着的那只手腕,带着他转身朝与寝殿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“不用施针了,母亲已经睡下了。”
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一层薄茧,力道不算强硬,蒲彦修被他拉着走了几步,才反应过来,腕间被触碰的皮肤隐隐有些发烫。他下意识地想抽回,却又觉得此举过于突兀,只得任由他拉着。
“真的睡了?”他有些不放心地追问。
“真的。”朱珧答得简短,脚步却未停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在洒满月光的石子小径上。夜风拂过,带来些凉意。
朱珧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这突兀的举动,他松开了手,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他拉走,带过来了,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月色落在两人之间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蒲彦修看着他略显紧绷的身影,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低沉气压,静默了片刻,再次轻声开口,“王爷方才从王妃处出来,神情郁结,是……又想起了老王爷的事?”
朱珧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忽然转开了话题,“我明日便返回锦阳。”
蒲彦修微微一怔,“这么急?”
“嗯。”朱珧点头。
蒲彦修旋即想到战事,问道,“梁王那边……情况如何了?”
“困守一隅,粮草殆尽,不过是在苟延残喘,做困兽之斗罢了,”朱珧透出几分烦躁,“他已是囊中之物,覆灭只在旦夕之间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朝廷押送梁王入京审讯的文书已下,钦差不日便到。”
“我本想在此之前,亲自从他口中问出些关于当年之事的线索。可如今,他据守高地,易守难攻,放火又恐殃及民居,僵持不下。我担心迟则生变……绝境中的困兽,谁也不知会做出什么。”
“困兽……”
蒲彦修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他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,“既然是困兽……若将其放出来,岂不就不再是‘困兽’了?”
朱珧猛地停下脚步,霍然转头看向蒲彦修,眼中豁然开朗。
是啊,困兽。
围三阙一,虚留生路!
与其强行攻打损失惨重,与其担心他在绝境中拼死一搏,不如……主动给他一个看似可以逃生的缺口。
一旦他离开了那个坚固堡垒,到了开阔之地,失去了地利,梁王这只“困兽”,便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猎物!
届时,或伏击,或追击,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!
想通了此节,多日来的焦躁瞬间一扫而空。朱珧目光灼灼地看着身旁沉静的蒲彦修,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夜气,只觉得神清气爽。
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远处传来几声更鼓,悠长而安宁。
朱珧忽然想,这样的夜晚,这样的月色,这样并肩走着,似乎……也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