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间的清晨,薄雾未散,空气中还带着一夜寒凉留下的湿意。长街之上,行人稀疏,显得有几分冷清。
杜渊走得不紧不慢。
他微微佝偻着背,步履看似寻常,像任何一个赶早谋生的穷酸书生,但那双眼睛却在帽檐的阴影下,冷静地扫视着周围。
时辰……差不多了。
他在心中默念,脚步一拐,转入了一条通往宁王府后巷的小路。
他早已算准,每日这个时辰,宁王府负责采买药材的仆役,会贪近路从这条湿滑的石板小径穿行。
他隐在墙角,如同蛰伏的毒蛇。
不多时,便见一个半大的童子挎着药篮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蹦跳着走来。
“哎哟!”
药童惊呼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去,药篮脱手飞出,里面刚买来的几包药材散落一地。
药童摔得不轻,捂着膝盖,疼得龇牙咧嘴,看着满地狼藉,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“小兔崽子!毛手毛脚!这可是给王妃平日调理身子用的药材!耽误了事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!”
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快步走来,见状骂道。
“张管事……我,我不是故意的,这地太滑了……”药童带着哭腔辩解。
张管事又骂了几句,看着污损的药材,又看看哭丧着脸的药童,也是无奈。王妃的汤药可不能断。
他烦躁地四下张望,正看见站在不远处,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杜渊。
“喂!那个谁!”张管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指着杜渊,“对,就是你!看你像个识字的,认得药材不?过来帮把手。”
杜渊心中冷笑,面上却受宠若惊,连忙小跑过来,躬身道:“回管事,小的略识几个字,药材……也略懂些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!”张管事不耐烦地摆手,“你替这废物把药材点齐补齐,再把王妃今日的汤药煎上!就一天工钱,干不干?”
杜渊连连点头,唯唯诺诺。
“跟我来,我告诉你怎么做!”张管事领着杜渊和那瘸着腿的药童,从偏门进了宁王府。
·
宁王府,内院。
林婉仪坐在窗前,目光落在庭中的老海棠上。花期已过,残红满地,枝头只剩一片沉沉的绿。
沈清宜带着唐景湘去幽州已有数日,虽说是为了让景湘散心,与承焌团聚,但她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自从老王爷去后,她早已习惯了担忧,只是这一次,牵挂的人太多了些。
“王妃,该用药了。”
侍女知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,轻轻走了进来。
林婉仪收回思绪,点了点头。
这是沈清宜离开前特意为她调整的方子,用以安神养心。
她接过药碗,那熟悉的苦涩萦绕在鼻尖。如同往日一样,她将汤药缓缓饮尽。
侍女接过空碗,悄声退下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林婉仪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奇异的干涩。
她下意识地想清一清嗓子,却惊恐地发现,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!
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。
她张大了嘴,拼命想要呼吸,却只能吸入微不足道的空气,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
她用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颈,指甲陷入皮肉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色。
她想呼救,却喊不出,只有气流穿过肿胀喉管的“嗬嗬”声。
“砰啷!”
花架倾倒,瓷器碎了一地。
“王妃?!王妃您怎么了?!”
侍女冲进来,看到林婉仪的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,尖声惊叫起来: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王妃出事了!”
·
王府后院,小厨房。
杜渊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药罐,外面隐隐传来骚动,他却视若未闻。
炙甘草,制半夏,茯苓,酸枣仁。
——这是沈清宜为林王妃开的安神养心方,温而不燥,补而不滞,确是名家手笔。
杜渊垂下眼,嘴角极淡地弯了弯。
师父教他炮附子时说过,附子大热大毒,生者尤烈。
若煎煮不当,轻则咽痛声哑,重则喉闭气绝。
他从容地从剩下的药渣里仔细挑出些许灰褐色的薄片,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布袋中,然后把它丢进灶膛的余烬中,瞬间化为乌有,了无痕迹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灰尘,像一个寻常的杂役完成了自己分内的活计。
护卫奔跑着向内院冲去,仆役们惊慌失措地交头接耳。
杜渊混在骚动的人群里,没有人注意这个陌生人。他依旧低着头,趁着所有人惊慌失措,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路径溜了出去。
出了王府后门,阳光骤然倾落,暖融融地覆在他肩头。
他站定,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。
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成了。
他拉了拉帽檐,身影一转,迅速没入长街的人流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云间城外,一匹黑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门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蒲彦修一身风尘,眼睛却亮得惊人,紧紧盯着宁王府的方向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再快一点!再快一点!
他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长街之上,人流如织。
蒲彦修不得不稍稍勒紧缰绳,让墨龙的速度缓下来。
就在这人潮涌动中,一个微微佝偻着的身影,与他擦肩而过。
那人压低了帽檐,步履匆匆。
蒲彦修并未看清那人的脸,甚至未曾留意。
一个归心似箭,一个悄然远遁。
背道而驰,渐行渐远。
蒲彦修猛地一夹马腹,墨龙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。
他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