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四逆汤之三

锦阳城内,夜色浓稠。

冯迁如约大开城门,朱珧抓住机会,大军以势不可挡之势,攻入了这座坚城。

不料梁王早留后手,裹挟着抢掠来的粮草,迅速退守到了城西北一处高台,凭坚墙利弩负隅顽抗。

“殿下,强攻伤亡太大。他们抢了不少粮食,看来是想耗下去。”薛乙低声汇报。

“放火!一把火烧了那破台子!”有将领提议。

朱珧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,“不可。周围皆是百姓居所,火势一旦蔓延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局势,再次陷入了僵持。

朱珧挥手屏退了左右,独自坐在帐内,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
父王苍白如纸的脸,御医摇着头束手无策的背影,母亲压抑的哭泣声……

这些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,像冰冷黏腻的水草,紧紧缠住他的咽喉。
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起这些?

心头骤然一阵心悸,像一根无形的线攥住了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
他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
就在这时,帐帘被猛地撞开,薛乙直接冲了进来,脸上毫无血色。

“殿下!云间八百里加急!林……林王妃……中毒了!危在旦夕!”

“什么?!”

朱珧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他听不清薛乙后面在说什么,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

母妃……中毒……

和父王一样……

冰冷的记忆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,狠狠刺入他的心脏,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。

“备马!!”

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,一把推开薛乙,如同疯了一般冲出大帐,“云间……我要回云间……”

·

云间城,宁王府。

夜色深沉,府内却灯火通明,人影惶惶。

蒲彦修和林信刚从马上跃下,便听到了内院传来的混乱之声,心中那不详的预感瞬间升至顶点。

蒲彦修一把抓住门内狂奔而过的侍女。

“出了何事?!”

侍女看清是他,哇的一声哭出来,“蒲……蒲先生!您可回来了!王妃……王妃她……”

蒲彦修不再多问,甩开她大步向内院走去。

路过前庭时,他猛地顿住脚步,拉住惊慌失措的侍卫长,“听着!立刻下令,封锁王府所有出入口!许进不许出!”

“盘查今日所有进出过王府,尤其是靠近过厨房、药房的外人!同时派人去禀报刺史,请他协助封锁四门,严查形迹可疑之人!快!”

护卫长愣了一瞬,旋即飞奔而去。

蒲彦修这才转身,疾步走入林王妃的寝殿。

面色青紫,呼吸艰难,林王妃已陷入半昏迷状态。

蒲彦修瞳孔猛地一缩!

他认得这个症状。

喉头水肿,呼吸艰难,面色青紫……

师父云松子倒在他面前时,也是这般模样。

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头顶,让他手脚有些发凉。

当年,他跪在师父身边,死死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,眼睁睁看着师父受此折磨,却无能为力。
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只能跪在那里,像一截无知无觉的朽木。

但这一次,不行!

再睁开眼时,蒲彦修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再无半分犹疑与慌乱。

他快步上前,俯身诊脉。

脉沉如伏,若有若无,重按至骨,方得游丝般的搏动。

四肢厥冷过肘膝,口不能言,面青息微——

这是……寒凝喉痹!

蒲彦修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林信,看好璟公子,带他离开这里,去安全的地方,不许任何人接近!”

林信不敢多言,立刻抱起朱璟退了出去。

蒲彦修低头,指尖轻轻拂过随身的针囊,他的心也彻底冷静下来。

囊中根根银针,针针皆由师父亲手交予。

他抽出一根。

三寸三分,细如毫发,寒芒如水。

“哑门……劳宫……三阴交……”

他下针如飞,口中念念有词,仿佛回到年少时跟在师父身边,一字一句背诵《针经》。

“涌泉……太溪……中脘……接……”

银针入穴,如石沉渊,如鱼咬钩。

额角的汗珠渗出,沿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,一滴,两滴,他浑然不觉。

“环跳……三里……合谷……并……”

最后一针落下。

“此是回阳九针穴。”

房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。
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速备四逆汤,甘草附子干姜,再加一两人参!”

他顿了顿,“附子取来,我先验过,在下锅煎煮。”

夜色一点一点褪去,墨蓝的天幕渐渐泛成鱼肚白,继而透出晨曦的微光。

当第一缕天光彻底照亮窗棂时,蒲彦修刚为林王妃行完最后一轮针。

他直起身,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浑身虚脱,脚步踉跄了一下,勉强扶住桌案才站稳。

蒲彦修疲惫地抬起眼,看向榻上。

林王妃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已经褪去,只是依旧苍白,脉搏虽弱,却已有了根。

他伸出手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
平稳的,均匀的呼吸。

蒲彦修看着榻上终于恢复平静的林王妃,脱力般呆坐到地上,耳边忽然响起云松子的声音。

“彦修,你记住,同是一味附子,毒之可为鸩,活之可为圣。”

“这世间,从来都是人心定善恶,而非刀针定生死。”

天光大亮,红日初生。

蒲彦修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
师父,我明白了。

·

“让开!全都给我让开!”

朱珧像一阵狂风,裹挟着千里风尘与满身寒气,径直冲入府中。

他生生将一天多的路程,在几个时辰内跑完,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锦阳回来,此刻全凭一股意志支撑。

他一把推开所有阻拦的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母妃!母妃怎么样了?!

他像一头失去幼崽的疯虎,径直冲入内院,猛地撞开寝殿的门。

门扉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
殿内,晨光熹微,如碎金铺地。

蒲彦修正低头收拾着散落的银针,他同样一身狼狈,衣衫皱褶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
他听到巨响,抬起头——

四目相对。

朱珧的目光先是死死锁在蒲彦修脸上,然后猛地转向榻上的林王妃。

林王妃静静地躺在那里,神态安详,呼吸平稳。

那一瞬间,朱珧只觉得双膝一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巨大的恐惧稍缓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后怕。

“子俞!我母妃……我母妃她……”

他几步冲上前,一把攥住蒲彦修的手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“她到底怎么样了?!你说话啊!她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和父王一样……”

他越说越急,越说越怕,情绪彻底失控,眼眶通红,仿佛随时会崩溃倒下。

连日征战的疲惫,对母妃安危的担忧,七年前从未愈合的旧伤,此刻像决堤的洪水,轰然溃塌。

他死死盯着蒲彦修,等待着天地间唯一的答案。

蒲彦修看着他这副模样,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这人不眠不休,用不可能的速度从锦阳赶回云间,只为亲眼看一眼母亲的安危。

此刻,他不在是那个领兵千万的王爷,他只是一个儿子。

一个差点失去母亲的儿子。

蒲彦修没有说话,他看着朱珧这副濒临疯狂的样子,知道任何温和的劝慰都已无用。

他抬起手。

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,狠狠扇了朱珧一个耳光。

“啪——!”

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,骤然在寂静的寝殿内响起。

朱珧猛地僵住,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,他捂着脸,茫然地看着蒲彦修。

蒲彦修收回火辣辣的手掌,用近乎呵斥的语气,对着他喝道:

“王妃已无性命之忧!”

“现在——”

他深吸一口气,指向旁边的厢房。

“你,立刻,去隔壁睡觉。”

朱珧怔怔地看着他。

“天亮之前不许起来。”

“这是医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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铃医
连载中念西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