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岭南口,官兵军营。
“还守什么守!”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拍案而起,“乔将军生死未卜,梁王大军就在北边,等他们腾出手来,碾死我们跟踩死蚂蚁有什么区别?要我说,干脆开关献降!至少能保住兄弟们一条性命,说不定还能捞个前程!”
“放屁!”另一名老将须发皆张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!岂能不战而降?南口若失,京城门户洞开,你这懦夫,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!”
“懦夫?老子现在只想活命!周将军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那降将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淮,“是死守在这等着被屠,还是给兄弟们寻条活路?!”
周淮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。粮草不济,军心涣散,他何尝不知死守的艰难,但投降二字,重逾千斤,更是将他毕生坚守的“忠义”碾得粉碎。
那降将见他沉默,冷笑一声,语带讥讽:“周将军,当年你在林老将军麾下,最是讲究‘忠勇’二字。可林老将军用兵,向来是谋定后动,爱兵如子。再看看咱们现在?跟着个草包主帅,一头扎进死地,把弟兄们带到这进退不能的绝境!这也叫‘忠’?这叫蠢!”
昔日林老将军何其沉稳持重,算无遗策,再看看如今这烂摊子,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无力感涌上心头,周淮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那……那乔将军怎么办?”角落里,一个年轻校尉颤声问。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周淮。
主帅还在敌人手里,他们若降,乔通海必死无疑,他们皆为叛臣;若守,又能守到几时?待到全军覆没,依旧是败军之将。
进退皆是绝路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,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帐内:“报——!周将军,各位将军!营外有两人求见,自称是宁王使者!”
“宁王使者?”帐内众人都是一愣。北边战事正酣,宁王的人怎会到此?
“带进来!”周淮强打精神下令。
很快,蒲彦修和林信被带了进来。两人皆是风尘仆仆,一路疾驰而来。
“在下蒲彦修,奉宁王殿下之命,特来送信。”
蒲彦修稳住呼吸,将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给周淮。
周淮迅速拆开,信中指出梁王主力已被诱往锦阳,南口空虚,命他们即刻整军,火速通过黑水岭北上汇合。
“汇合?”那名主张投降的将领嗤笑一声,“宁王殿下自己都被逼得退兵百里,跑去打锦阳了,如今自身难保,还想让我们去送死?谁知道这信是真是假?我看这两人就是梁王的探子!来人,拿下!”
几名亲兵应声上前。
蒲彦修心头一紧,危急关头,他猛地想起朱珧的嘱托,急忙伸手入怀,摸到那枚冰冷坚硬的兵符,一把掏了出来,高高举起!
“且慢!你们可识得此物?!”
那玄铁虎符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幽冷的光泽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周淮浑身剧震,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那枚兵符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身后的几名老将也纷纷变色,失声惊呼:
“玄铁虎符!是……是老将军的兵符!”
“先皇御赐,见符如见将主!”
周淮深吸一口气,推开身前的亲兵,踉跄上前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枚兵符,“这兵符……怎会在你手中?宁王殿下他……”
“此乃林王妃交予宁王殿下之物!殿下命我持此符前来调兵!”
蒲彦修朗声道,举着兵符的手稳如磐石,“见符如见林老将军!诸位,此刻岂是内讧猜疑之时?梁王主力已离巢穴,战机稍纵即逝!难道你们要坐失良机,让林老将军在天之灵蒙羞,让宁王殿下孤军血战吗?!”
周淮看着蒲彦修坚定的眼神,又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同僚,胸中一股久违的热血陡然涌上。
他单膝重重跪地,抱拳过头,“末将周淮,谨遵号令!愿率南口全军,听从宁王殿下号令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“愿听号令!万死不辞!”
帐内其他将领再无异议,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蒲彦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强压下翻涌的气血,立刻下令:“周将军,请即刻整顿兵马,轻装简从,随我火速通过黑水岭,驰援锦阳!”
他抬头望向帐外,在心中默念,王爷,撑住!我们来了!
·
锦阳城外,密林高地。
朱珧的身影几乎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,一动不动,他身后,是寂静无声、埋伏在林地间的数千将士。
前方不远处的平地上,一座军营已然立起,旌旗飘扬,却只有少数穿着兵甲的草人,营帐里堆满了干草和火药。
他在赌。
赌注是北境的安危,是京城的命运,也是他自己的生死。
“若是梁王不来……”
这个念头如同鬼魅,不时在他脑海中盘旋。
若梁王真能壮士断腕,不顾锦阳,直扑京城,那他这一切布置都将成为笑话,北境危矣,京城危矣,他将成为千古罪人。
冷汗浸湿了内衫,寒风吹过,刺骨冰凉。
既然落子,便无反悔。
纷乱的思绪,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分别的那个夜晚。
月光清冷,夜风萧瑟。
蒲彦修垂眸低语,“自然……比不过。”
那一刻,他有千言万语,却沉甸甸堵在喉头。
“来了!殿下,他们来了!”
朱珧精神一振,凝目望去。只见远处地平线上,尘烟滚滚,梁王的主力大军,如同黑色的潮水般,涌入了锦阳城外的原野。
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——南口的军队,会听从一枚兵符的调遣吗?若是他们不来,仅凭自己这点兵力,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他死死盯住汹涌而来的敌军。只见梁王前锋果然如他所料,毫无戒备,径直冲向了那座空营!
时机到了!
朱珧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杂念全部压下。他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矢,箭头包裹的油布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弓弦在他手中逐渐绷紧,直至满如圆月。他眯起眼,站在猎猎风中,箭尖稳稳指向空营中央那堆易燃的柴薪。
与此同时,通往锦阳的官道上
蒲彦修紧紧伏在墨龙的背上,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了。
“快!再快一点!”
就在这时,他猛地抬头,只见远处天际,一道醒目的火光骤然亮起,随即蔓延成一片,映红了半边阴沉的天幕!
打起来了!朱珧已经动手了!
再快!王爷!等我——!
·
火箭离弦,划破沉闷的空气,精准地落入了那座空营!
“轰——!”
刹那间,火光冲天!
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迅速蔓延成一片不可控制的火海。埋在营内的火药被接连引燃,发出沉闷的爆炸声,将燃烧的碎片抛向空中,如同绽放的死亡焰火。
梁王的前锋部队猝不及防,瞬间被吞没在烈焰和浓烟之中。
朱炳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,他万万没想到,朱珧竟如此狠绝,以自己的营盘为诱饵!
“全军听令!稳住阵型!敌军就在附近,给我搜出来!”
两侧密林中,战鼓声如同惊雷般炸响!
“杀——!”
玄甲营与精锐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,从左右两侧狠狠刺入混乱的梁军侧翼!
“朱珧小儿!纳命来!”梁王看到朱珧的身影,怒火攻心,指挥主力压上,“给我围住他们!一个不留!”
兵力上的绝对劣势,如同冰冷的绞索,开始缓缓收紧。尽管初战受挫,但梁王麾下毕竟人多势众,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后,渐渐稳住了阵脚,依靠人数优势,对朱珧进行反包围。
在梁军如同潮水般的攻势下,防线不断后缩,每一刻都有熟悉的面孔倒下,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。
朱珧挥剑荡开数支刺来的长矛,反手将一名敌骑刺落马下,溅起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。
他环顾四周,玄甲营的阵型已被冲得有些松散,每一个士兵都在浴血奋战,但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。
一股沉重的压力萦绕在心头。
难道……真要功亏一篑?
难道……真就到此为止了?
“殿下!左翼……顶不住了!”薛乙满脸是血,冲到他身边嘶喊。
“顶住!必须顶住!”朱珧咬牙,声音沙哑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“援军!我们有援军!”他用尽力气嘶喊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火焰,明知是谎言,却要说得比真相更真,“只需一刻!胜利必属于我等!宁王府没有后退的兵,只有战死的魂!杀——!”
濒临崩溃的防线猛地一振,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吼声。
梁王在亲卫的簇拥下,远远望见朱珧的窘境,脸上露出了冷笑:“困兽之斗!传令,弓弩手上前,给本王覆盖射击!本王倒要看看,他能嘴硬到几时!”
密集的箭雨中,防线摇摇欲坠,几乎要被梁军洪流吞没。
朱珧挥剑拨开流矢,手臂已然酸麻,视野因血汗变得模糊。
或许……真的等不到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!
战场东南方向,突然传来了沉闷的战鼓声!
紧接着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,无数旗帜迎风招展,带着一股决死冲锋的气势!
为首一员老将,银盔银甲,手持长刀,正是周淮!他如同下山的猛虎,以无可阻挡之势,狠狠地撞进了梁王大军毫无防备的后阵!
“宁王殿下!周淮来也——!”
老将周淮声如洪钟,长刀所向,梁军纷纷溃退。
绝处逢生的狂喜,如同燎原烈火,瞬间点燃了所有濒临绝望的将士。
“援军!是援军!杀啊——!”
“跟梁王拼了!”
朱珧怔了一瞬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,巨大的喜悦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与焦虑,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。
他举剑向天,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,“全军听令!反击——!”
“杀!”
腹背受敌,梁军大乱。
“顶住!不许退!”梁王气急败坏,连斩数名溃兵,却也无法阻止崩溃的趋势。
兵败如山倒。
合兵一处,乘胜追击,直杀得梁王丢盔弃甲,残存的梁军狼狈不堪地逃入城中,紧紧关闭了城门。
朱珧勒马于锦阳城外,看着城头惊慌失措的守军,胸中那口强行提着的血气陡然一松,喉头腥甜,一缕鲜血缓缓溢出嘴角。
他不动声色地抹去,哑声下令:
“围城。”
·
夜,中军大帐
战事暂歇,锦阳城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军营中弥漫着血气,伤兵的呻吟声隐约可闻。
蒲彦修独自坐在帐内,心绪不宁,面前的案几上,那枚玄铁兵符已被擦拭得幽光湛然。
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,但他却无法平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传来一声熟悉的马嘶——是墨龙!
帐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混合着血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朱珧冲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黑甲,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,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与脸颊,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煞气。
四目相对。
蒲彦修猛地站起身,将朱珧从头到脚扫视一遍。
朱珧也在看着他,一路奔袭的焦灼,战场绝境的窒息,生死一线的徘徊,看着他那双清澈眸子里映出自己狼狈的影子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最终都化作了帐内一片无声的静默。
蒲彦修率先回过神,他快步上前,拿起案几上那枚冰冷的兵符,递到朱珧面前。
“王爷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彦修,幸不辱命……”
朱珧没有立刻去接兵符,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蒲彦修修长的手指,又缓缓移到他带着浅笑的脸上。
一路的烽火连天,尸山血海,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帐帘之外。
他眼中似乎有瞬间的水光闪动,快得让人以为是灯火的折射,随即那光芒便如同星辰落入寒潭般化作点点笑意。
他无比郑重地伸手,接过那枚兵符,紧紧攥住。
朱珧什么旁的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蒲彦修。
“自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