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王帐内。
朱炳高踞上座,面前摆着酒肉,而乔通海则被反绑双手,如待宰羔羊般蜷在帐角,官袍破损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新鲜的鞭痕与淤青,昔日威风荡然无存。
“乔大将军,”梁王啜了一口美酒,语气戏谑如猫戏鼠,“看来你在本王那好侄儿心中,分量着实不轻。为了你这‘国舅’,他竟真的舍得退兵?”
乔通海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别过头去,羞愤欲死。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疾奔入帐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,单膝跪地高声禀报:“报——!殿下!北口哨探确认,朱珧已于昨夜拔营,全军后撤,现已远离黑水岭北口近百里!”
“好!哈哈哈!”梁王猛地一拍大腿,纵声长笑,声震屋瓦,得意之情溢于言表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!算他朱珧小儿还知道轻重!”
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乔通海,“看来你这‘国舅爷’的金字招牌,倒比十万精兵还管用!”
帐内诸将也纷纷露出笑容,附和着梁王。
唯有杜渊,闻言非但没有喜色,反而微微眯起了双眼。
朱珧退得太快、太干脆,全然不似其素日作风,这反常的顺从让他心底警铃大作。
那传令兵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但是……殿下,还有一事!”
“讲!”梁王心情大好,大手一挥。
“宁王军队后撤百里后,并未停留,而是……而是连夜改道,绕开我军哨探耳目,直奔西南方向去了!”
“西南?”梁王一怔。
杜渊眼神一凛,几乎同时,一卫兵冲进来报,“殿下!锦阳……锦阳八百里加急!宁王前锋已至城下,打出旗号,扬言要……要踏平锦阳!”
“什么?!”
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酒液四溅。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血色褪尽。
“朱珧!安敢如此欺我!!”他几乎是咆哮出来,额角青筋暴跳。
锦阳,那是他的王爵封地,是他的根基命脉!府库钱粮、家眷人脉、半生积累尽在其中!
惊怒如沸油煎心,但他到底不是全然无谋的莽夫。几个急促的呼吸间,一个念头强行压下了恐慌,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兴奋。
“好!好一个围魏救赵!”梁王咬牙切齿,眼中却放出光来,“他以为攻我必救之处,就能逼我回师?锦阳城高池深,守军数千,粮草充足,岂是他短时间内能攻下的?”
“殊不知,这正是天赐良机!我军即刻从北口出击,星夜兼程,届时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,正好将朱珧这股孤军,死死围歼在城下!一劳永逸!”
帐中不少将领闻言,也觉此计大妙,纷纷点头。
“殿下!万万不可!”杜渊猛地踏前一步,打破了梁王的幻想。
梁王不悦地瞪向他:“杜先生又有何高见?”
杜渊深吸一口气,语速快如连珠,“殿下明鉴!朱珧此人向来诡诈多端!他岂会不知锦阳难攻?此举恐是疑兵之计,以锦阳为饵,诱使我军主力离开黑水岭这天险绝地啊!”
“况且,南口方面,乔通海被俘后,其残部军心已乱,今日一早更有密信传来,表示愿让开通道,只求保全乔通海性命。此乃千载良机啊!”
他几乎是在恳求,目光灼灼地盯着梁王。
“殿下!当舍则舍!锦阳虽重,岂能与天下相比?请殿下当机立断,暂弃锦阳,挟乔通海之名,全军从南口而出,轻装疾进,直扑京城!”
“京城兵力空虚,守备松懈,我军数日便可兵临城下!只要拿下京城,挟天子以令诸侯,届时天下震动,大局定矣!”
“朱珧孤军在外,覆手可灭,锦阳亦将不战而复得!此乃定鼎天下之上策啊!”
“杜先生,你多虑了!”
梁王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,语气带着讥讽,“放弃锦阳?说得轻巧!我军粮草仅够十日之用,士卒疲惫,出了南口,以疲敝之师,劳师袭远?你真当南部诸州、各地勤王之师都是泥塑木偶不成?只怕未到京城,我军便已自行溃散!届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!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锦阳,信心满满:“反观锦阳,城内有精兵数千,粮草充足,足以坚守数月!朱珧仓促攻城,必不能下!我军以逸待劳,内外夹击,正是以多打少,以强击弱的必胜之局!如此良机,岂能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‘上策’而放弃?!”
“殿下!朱珧既敢行此险招,必有后手依仗!此去锦阳,恐是请君入瓮啊!”
杜渊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,“恳请殿下三思!哪怕……哪怕先派一支先锋,前去探明虚实,再做定夺也不迟啊!”
看着跪地苦苦哀求的杜渊,梁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他沉吟片刻,他终究做出了折中之选。
“罢了!”梁王沉声道,“就依你所言,冯迁,着你率两千轻骑,即刻出发,赶往锦阳方向探查敌情,务必弄清朱珧虚实,速速回报!”
“末将领命!”将领冯迁抱拳出列。
杜渊闻言,紧绷的肩背略微一松。只要主力未动,就还有转圜余地。
·
半日后,冯迁的快马带回消息。
“报殿下!确见宁王旗号立于锦阳城外,营寨连绵,正在打造云梯冲车,确有围城强攻之势!观其营盘规模与灶烟,兵力恐不过一千五百人左右,皆是轻装!”
梁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。
他特意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杜渊,得意地哼了一声:“杜先生,看来你的担心是多余了。朱珧小儿,终究是嫩了点!”
他不再犹豫,霍然起身,杀气腾腾地下令:
“传令全军!拔营启程!兵发锦阳——!”
“本王要亲手,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儿,葬在锦阳城下!”
·
黑水岭北口外。
时近黄昏,残阳如血。
蒲彦修与林信伏在厚厚的腐叶与灌木之后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,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,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岭口。
蒲彦修紧紧攥着那枚玄铁兵符,冰冷的触感让他镇定了一些。林信则趴在他旁边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墨龙安静地立在稍后处,通体乌黑的毛发在昏暗中隐去轮廓。
那时朱珧将兵符塞入他手中,指尖的温度仿佛依旧清晰。
“墨龙极通人性,耐力速度皆是上佳。你拿着兵符,一切……小心。”
蒲彦修想抽回手,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。
“若事不可为,若人心已变,”朱珧的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钉在他脸上,“你万不可逞强……便走吧。”
“王爷?”蒲彦修下意识追问,“那你呢?”
朱珧沉默了一瞬,最终却只是极淡地笑了笑,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。
“彦修,你是医者,你的未来当有无数病患等着你,一双妙手,当活人无数。”
“这天下苍生,难道不比区区一个……朱珧,更值得你倾力以赴?”
蒲彦修垂下眼帘,避开朱珧的视线,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。
“自然……比不过。”
朱珧笑意微凝,终于缓缓松开了手。那滚烫的触感倏然抽离,只余兵符的冰冷坚硬硌在掌心。
思绪被远处传来的沉闷声响拉回现实。
只见黑水岭口,旌旗招展,梁王的主力大军,如同一条望不见首尾的长龙,缓缓从岭口蜿蜒而出!
梁王的主帅大纛在队伍中段隐约可见。装备精良的士兵,队列绵延,仿佛一条披着铁鳞的巨蟒,正从蛰伏的山岭中苏醒,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,朝着西南方迤逦而行。
时间在极度紧张中被拉得漫长无比,大军过境,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,队伍的尾部才终于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官道尽头,只留下漫天尘土。
喧嚣远去,死寂重临。
只有山风穿过空荡峡谷的呜咽,如同鬼泣。
蒲彦修和林信对视一眼。
没有言语。
“走!”蒲彦修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猛地起身,拂开枝叶,几步跃至墨龙身侧,翻身上马,林信亦紧随其后。
墨龙似乎早已等待多时,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,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,猛地蹿出密林,四蹄腾空,朝着黑水岭风驰电掣般冲去!
两人的身影,迅速没入了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