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七厘散之三

黑水岭南口,乔通海营寨。

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巡守着,营垒的工事也显得草率敷衍。

中军大帐内,乔通海正对着地图发呆,桌上摆着早已凉透的酒菜。

自从上次惨败,他如同惊弓之鸟,锐气尽失,只求守住这南口,苟全性命,再无进取之心。

“报——!”

一名哨探慌张地冲进大帐,“将军!岭上……岭上有梁王的人在叫阵!”

乔通海一个激灵,“多少人?”

“只……只有数十骑,为首的是个文士模样的青年!”

乔通海心下稍安,却又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恼怒。

他抓起头盔,带着亲兵快步来到营前栅栏处,只见黑水岭一处突出的山崖上,数十梁军骑兵勒马而立。为首者正是杜渊,他一身白衫,在猎猎山风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
“乔将军——别来无恙啊!”

杜渊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借助山势清晰地传了下来。

乔通海脸色一沉,“竖子小儿!你来做甚?找死吗!”

杜渊哈哈大笑,“非也非也!!杜某此来,是代梁王殿下,问候一位‘故人’。顺便……瞻仰一下乔将军这‘世袭罔替’的赫赫威仪,在这南口关前,可还安泰?”

“世袭罔替”四个字,他咬得极重,像一根针扎进乔通海心里。

他这将军之位,确是蒙祖上余荫,军中私下议论已久,此刻被敌首当众揭破,乔通海瞬间面红耳赤,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你……放肆!”

杜渊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,继续慢悠悠地说道,“说起来,真是令人唏嘘。当年在京城,您与李承焌同殿为臣,可惜啊,李将军是真刀真枪、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名,而您呢?”

他刻意顿了顿,目光扫过乔通海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士。

“如今李将军在北境幽州,面对外族铁骑,浴血奋战,扬我国威。而您,乔大将军,却只能像只受惊的兔子,缩在这南口,连露个面都战战兢兢。这云泥之别,岂不令人……唏嘘慨叹?”

“住口!!竖子小儿安敢辱我!”

乔通海勃然大怒,拔出佩剑直指山崖,嘶声怒吼,“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率军踏平你这几十人!”

“将军息怒!”

一位年约五旬的老将急忙上前拉住乔通海,死死拉住他的马缰,“此乃梁王激将之法,意在诱我军出战!岭内必有埋伏,去则必陷绝地啊将军!”

“滚开!”乔通海正在气头上,一把甩开周淮,“几十个酸儒腐兵,也能叫埋伏?他李承焌能打,我乔通海就是缩头乌龟?!今日不斩此贼,全军上下还有谁服我?亦难消我心头之恨!”

周淮被踹得踉跄倒地,仍挣扎着跪地苦劝,“将军!小不忍则乱大谋!守住南口便是大功一件啊!”

“忍?就知道忍!再忍下去,天下人都当我乔通海是插标卖首的废物了!”

乔通海翻身上马,厉声下令,“点齐兵马!随我出营,擒杀此贼!”

营门大开,乔通海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三千骑兵,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出营寨,朝着杜渊所在的山崖冲去!

杜渊见计已成,脸上露出一丝冷笑,毫不迟疑,立刻拨转马头,带着那数十骑,迅速消失在岭上的密林小道中。

“追!休放走了此贼!”乔通海一马当先,紧紧追赶。

周淮见阻拦不住,捶地长叹,只得匆忙点起剩余兵马,紧随其后接应,心中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
乔通海追入黑水岭不过数里,两侧陡峭的山岭上突然战鼓雷鸣!无数梁军伏兵现身,箭矢滚木如雨而下,瞬间将骑兵的先锋部队打得人仰马翻!

“快撤!”乔通海这才如梦初醒,惊骇欲绝地大喊。

然而为时已晚。梁军早已在此设下口袋阵,后方退路也被迅速截断。

乔通海左冲右突,身边亲兵不断倒下。混战中,一匹受惊的战马将他撞落马下,还不等他爬起,数把冰冷钢刀已架上了他的脖颈。

“绑了。”

梁王朱炳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出现,看着如死狗般被拖起的乔通海,脸上尽是睥睨与得意。

周淮率后续部队赶到,见主帅被擒,前方谷口已被梁军重兵堵死,心知大势已去。他当机立断,集中兵力,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侧翼发起决死冲锋!

“王爷,可要追击全歼?”将领冯迁请示。

梁王看着周淮率部拼死突围的身影,刚想下令,杜渊却缓缓摇头,“殿下,目的已达。乔通海在手,胜过歼灭这数千溃兵。放他们去吧,正好……将这份‘厚礼’,送给南口和朱珧。”

梁王想了想,狞笑着点头,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乔通海身上,“不错!有这张王牌在手,看那朱珧还能如何!”

·

“殿下!紧急军情!”薛乙几乎是跌进帐内,“乔将军……乔将军他中了梁王诱敌之计,追入黑水岭,已……已被梁王生擒!”

帐内一片死寂。

虽然早有预感,但当噩耗真的传来,依旧让人心头沉重。

紧接着,梁王的使者就到了,态度倨傲近乎挑衅,呈上了一封火漆信。

朱珧展开信,上面是梁王朱炳张狂的字迹:

朱珧侄儿亲启:尔叔偶得贵客乔将军一位,把臂言欢,相谈甚洽。然营中粮草短缺,恐招待不周,有失国舅体面。限尔三日之内,率部后撤百里,让出北口通道。逾期不至,休怪本王情急,只好借乔将军项上人头一用,以飨将士,以励军心!

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倾覆而来。

“殿下,不能退啊!”麾下将领纷纷劝阻,“一旦后退,北口洞开,梁王主力便可长驱北上,与幽州胡骑形成南北夹击,则北境防线顷刻崩解!”

“可乔通海是朝廷钦封的将军,贵妃之兄!若见死不救,梁王真杀了他,朝中那些清流言官再一鼓噪,殿下如何自处?到时恐进退失据,百口莫辩啊!”

更可怕的是,南口如今群龙无首,周淮败军回去,士气必然崩溃。梁王若以乔通海为质,逼迫南口守军开关,一举突破南口,长驱直入,兵锋直指京城!

朱珧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焦虑,如芒在背。

他挥退了众人,独自走出闷热的大帐,在营地边缘踱步。

夜色深沉,星光黯淡,一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
蒲彦修默默跟在他身后,隔着几步距离,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背影。

“子俞,”朱珧停下脚步,望着黑水岭方向那如同巨兽蛰伏的暗影,声音沙哑,“这瘀血……究竟要如何通利?”

蒲彦修缓步上前,与他并肩而立,望向同一片黑暗,轻声道,“七厘散之效,在于活血散结。瘀血已成,堵不如疏。或以外力徐徐化之,令其消散;或……或另辟蹊径,引气血流通,使瘀结自化。”

“另辟蹊径……”

朱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,指尖骤然触碰到一枚冰冷坚硬、棱角分明的物件——那是母妃交给他的,刻着“林”字的玄铁兵符。

兵符……

一个大胆、近乎疯狂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!

他猛地攥紧了那枚兵符,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,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焦躁与迷茫。

朱珧眼中的犹疑褪尽,取而代之的,是破釜沉舟的冷冽锋芒。

他豁然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回中军大帐,

“传令全军!”

“拔营!”

“后撤——百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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铃医
连载中念西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