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被交错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,勉强照亮林间一片临时开辟出的空地。
蒲彦修和林信借着微弱的光,将磨好的药粉按比例混合。
“红花、血竭、麝香、冰片……”
“这是何物?”朱珧已卸下显眼的玄氅,只着一身暗色劲装,目光从林外漆黑的官道方向收回,落在那些药粉上。
“七厘散,”蒲彦修头也没抬,用药匙小心地分装,“散瘀消肿,定痛止血,往后怕是用得上。”
朱珧沉默了一下,道:“子俞,你还是带着林信回幽州城吧,这里太危险。”
蒲彦修终于停下动作,抬眼看他,轻轻摇了摇头,岔开了话题,“梁王……真的会经过这里吗?”
“不管他与拙吉有无勾结,北境的粮草、兵源,对他都是巨大的诱惑。他既已动手,就不会只满足于黑水岭一隅。派兵北上,夹击我们,掌控云、幽,是他最好的选择。我们不能赌他不会来,所以,等这一晚,值得。”
一阵冷风卷过,蒲彦修忍不住抽了抽鼻子。
朱珧见状,语气放缓了些,“听话,回去。一旦打起来,刀剑无眼,我未必顾得上你。”
蒲彦修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就在这时,朱珧眼神猛地一凝,出手如电,温热的手掌已轻轻捂住了他的嘴,将他未出口的话按了回去。
“嘘——”
整个林子瞬间陷入死寂,连风声仿佛停滞。
只见林外高坡上,一名斥候的身影在月光下显现,朝着朱珧的方向,用力挥动了三下手中的旗帜。
朱珧的眼睛瞬间亮了,他赌对了!
他松开手,对着有些怔愣的蒲彦修眨了眨眼,随即,他指向旁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,压低声音:“骑我的墨龙,快走!回后方营地,好不好?”
蒲彦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他过年时被李承焌硬拉着学过几天骑马,虽不熟练,但勉强能控住缰绳。他咬了咬牙,有些笨拙地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黑马。朱珧看着他紧紧攥着缰绳一动不敢动,眼底闪过一丝的笑意,轻轻一拍马臀。
墨龙通人性,立刻迈开步子,蒲彦修和林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林地的黑暗中。
朱珧目送他们消失,再转身时,脸上已只剩下一片杀伐之色。他翻身上了另一匹红褐色的战马,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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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五千先锋军,大半进入树林前的官道时,两侧林中骤然响起了夺命的梆子声。
箭矢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,瞬间射乱了行军的阵列。
“有埋伏!”冯迁惊呼。
尔后不等梁王军反应过来,林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喊杀声,火光在黑暗林间影影绰绰地晃动,声势浩大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。
“快撤!撤回黑水岭!”恐惧在梁军中蔓延。
朱珧亲率玄甲营与精锐骑兵,如同幽灵般从侧翼猛地切入,直接将长长的行军队列斩为两段。
“杀!”朱珧一马当先,长剑挥处,血光迸现。
梁军只见黑暗中刀光剑影,耳听杀声四起,夜色掩护下看不清虚实,只觉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,士气瞬间崩溃,丢弃旗鼓,没命地向南逃窜。
黑水岭的北口,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,朱珧勒住战马,目睹数千溃兵涌入其中,岭上瞬间火把通明,滚木礌石伴随着密集的箭雨落下,将试图趁势攻岭的朱珧前锋部队死死挡住。
梁王的主力,已然严阵以待。
朱珧见状,深知凭借自己这点兵力,绝无可能强攻下这天险,立刻下令全军后撤十里,在一片背风的高地后扎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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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帐内,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朱珧略显疲惫的脸。他卸下甲胄,只着中衣,坐在火堆旁,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臂。那里有一片明显的青紫淤痕,是混战时被一名梁军悍卒用铁枪擦过所致。
蒲彦修不知何时已从后方赶来,默默坐在他身旁,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。
“看什么?”朱珧注意到他的视线。
“看你今日‘虚张声势’的代价,”蒲彦修收回目光,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正是之前分装好的七厘散。
“代价?”朱珧挑眉,嘴角却勾起一丝得意,“子俞,你是不知,我们区区三千余人,弄出万余人的声势,吓得他们五千先锋未战先溃,一路逃回黑水岭!”
“嗯。”蒲彦修示意朱珧将手臂伸过来,将少许药粉用酒调和,动作轻柔地敷在淤青处,一边解释道:“七厘散可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良品,以此酒调敷,活血散瘀的效果最好。内服亦可,但不可多,每次最多七厘……”
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皮下的灼痛,朱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问:“眼下局面,你怎么看?”
蒲彦修手上动作不停,反问:“王爷是在问我?”
“嗯,此处还有第三人么?”
蒲彦修沉默片刻,道:“今日我军士气正盛,却连黑水岭的边都摸不上去。地利之优,非人力可强撼。”
朱珧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,分析道:“如今之势,我与梁王,各有困境。我劣在兵少,无法强攻。他劣在粮草,近两万大军困守黑水岭一线,补给艰难,耗不起。”
“若梁王看破虚实,不惜代价,强攻北口呢?”
朱珧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,“我赌他……不敢打。”
“哦,有把握?”
“七成,”朱珧抬起那只敷了药的手臂,活动了一下,“我已命人扩大营地,广布旗帜,按万人的数量布置灶台,今日又虚晃一枪,坚持到幽州援军到来不成问题。”
朱珧顿了顿,“只要……只要乔通海能像个样子,死死守住黑水岭南口,不让梁王得到补给或突围南下,我们便能将他活活耗死在这山岭之间。”
说到此处,朱珧自己却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蒲彦修问:“那位乔将军……他能行吗?”
朱珧长长叹了口气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只是指着那片青紫的淤痕,带着深深的无力感,“你看,瘀血不通,凝而不散,像不像现在的僵局?”
帐内陷入沉默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的心事,火焰跃动着,燃烧着不确定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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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王中军大帐内,此刻已是杯盘狼藉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”梁王朱炳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,酒水肉食洒了冯迁一身,朱炳面目狰狞,咆哮声在帐内回荡,“朱珧!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?!他从何处变出这许多人马?!他不该在幽州与胡虏拼得你死我活吗?!”
他喘着粗气,双眼赤红:“若不是他!本王就能稳稳拿下乔通海那个蠢货,彻底掌控黑水岭通道!届时,云幽之地,予取予求!进可威逼京畿,退可割据称雄!现在倒好!被他和那缩头乌龟一北一南,夹在这鬼地方!我们出不去,他们也别想进来!”
帐内诸将屏息垂首,噤若寒蝉
就在这时,杜渊出现在帐帘处,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,仿佛帐内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。
“梁王殿下息怒,”杜渊缓缓开口,“僵局如棋,看似无路,或藏生机。”
梁王猛地转头盯住他,眼神凶狠:“生机?朱珧小儿据险而守,乔通海那个缩头乌龟躲在南口!强攻?损失不起!对峙?粮草还能支撑几日?!”
“殿下,他们以为凭借地势,便可高枕无忧,”杜渊踱步上前,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“却忘了,人心壁垒,有时比山石垒砌的关隘……更易洞开。”
梁王眼神一凛,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南边的乔通海……可是个十足的妙人。”
杜渊微微前倾身体,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毒蛇吐信。
“渊有一计。或可让那乔通海洞开南口,恭请殿下入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