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七厘散之一

黑水岭。

两侧山岭如同巨兽嶙峋的肋骨,高高耸立,将天空挤压成一道狭窄的、铅灰色的细线。

谷底阴暗潮湿,终年不见阳光,岩石上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,一条浑浊的溪流蜿蜒其间,水色深沉,近乎墨黑,故名“黑水”。

梁王朱炳身披大氅,立于北侧岭顶,寒风卷起他额前的几缕散发,露出一双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睛。

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,拢手在袖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杜先生,”朱炳开口,“你知道此地为何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吗?”

杜渊沉默不答,只静静看着岭口。

朱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带着一种掌控命运的得意:“你看这地势,南北咽喉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!只要扼守此处,北境便成孤地,中原的粮草、援兵,皆成泡影!”

他张开双臂,仿佛要将整个山谷拥入怀中,“当年太祖皇帝便是由此出奇兵,定鼎中原!今日,我朱炳,也要在此地,拿下这定鼎之功!”

他的目光投向下方,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。

谷底,一条长长的队伍,正缓慢而笨拙地行进着。

那是乔通海率领的两万朝廷援军,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。

朱炳轻轻抬起手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,然后,向前轻轻一挥。

一片死寂中,骤然响起滚木礌石摩擦山岩的轰鸣。

·

乔通海骑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,身披亮色银甲,志得意满。

“将军神威!”身旁一名副将谄媚地笑道,“那区区胡虏,听闻将军大名,怕是早已闻风丧胆!只待我军一到,定能摧枯拉朽,将其一举荡平!”

另一人也凑趣道:“是啊将军!如今贵妃娘娘即将临盆,若诞下龙子,您便是国舅爷,日后荣华富贵,位极人臣,指日可待啊!”

乔通海听得心花怒放,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、权倾朝野的风光模样。

他捋了捋短须,哈哈一笑:“此番平定北境,诸位皆有封赏!”

他正做着美梦,忽然,头顶传来一阵异样的闷响,像是山崩前兆。

“什么声音?”乔通海疑惑地抬头。

下一刻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!

只见两侧高耸的山岭上,无数巨大的石块和滚木,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!它们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,砸入行进中的军队!

“轰!隆隆——!”

“啊——!”

惨叫声取代了之前的喧嚣。巨石碾过,血肉横飞;滚木冲撞,人仰马翻。队伍顷刻间大乱,士兵们惊恐地四散奔逃,互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
“有埋伏!结阵!快结阵!”乔通海吓得魂飞魄散,嘶声力竭地大喊。

箭矢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射下,专挑军官和旗帜射击。与此同时,山谷前后出口也燃起了熊熊大火,浓烟滚滚,彻底封死了退路。

乔通海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,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屠戮,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国舅爷的美梦,什么将军的威严,涕泪横流,用变调的声音哭喊道:

“撤!快撤!往回撤!!”

他调转马头,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,不顾一切地向来路冲去。

·

“消息确认了。”李承焌将一份情报重重拍在沙盘边缘,脸色铁青,“梁王朱炳在黑水岭设伏,乔通海大军遭遇重创,损失惨重,已败退滁州。梁王正式打出‘清君侧,诛王智’的旗号,宣告起义!”

府内一片死寂。

崔明舟面如死灰,站立不稳,朱珠也瞪大了眼睛。

朱珧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,目光深邃。他伸出手指,点在地图上黑水岭的位置,然后缓缓向北,划过幽州、云州,向南,掠过梁州。

“梁王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。”朱珧的声音低沉而冷静,“我们与拙吉在北境缠斗,朝廷援军新败,他趁势而起,既能攫取名声,又能占据实质性的地盘优势。”

李承焌接道,“最可怕的是,倘若……倘若梁王与那拙吉早有勾结,甚至朔风关布防图泄露之事也与他有关,那么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。

北有外族铁骑,南有叛军堵截。幽、云、晋三地,将彻底成为一座被内外夹击的孤岛,覆灭只在旦夕之间!

朱珧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不管梁王与拙吉有无勾结,局势已容不得我们犹豫。必须兵分两路,同时应对。”

他看向李承焌:“承焌,北境防务,尤其是应对拙吉,交给你。韩青辅佐你。务必守住幽州,拖住拙吉,绝不能让他与梁王形成呼应。”

“末将领命!”李承焌抱拳,没有丝毫犹豫。

朱珧的目光又转向地图上的南方,眼神锐利:“本王要亲自去会会我的好王叔。看看他这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到底能打多久。”

·

京城。

密室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张士贤!你个老匹夫!!”

尖锐的嗓音几乎要刺破耳膜,王智面容扭曲,指着端坐在太师椅上、慢条斯理品茶的老者,“咱家早就该看出来,你早就想甩了咱家,去捧梁王那个蠢货的臭脚!”

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唾沫横飞:“怪不得!怪不得每次有什么事,你都躲在背后充好人,让咱家出头当恶人!得罪人的事全是咱家干,好处却让你占尽!现在更好了,你暗中怂恿那蠢材起兵,打的还是‘诛王智’的旗号!你想干什么?卸磨杀驴吗?!”

面对王智连珠炮般的斥骂,首辅张士贤始终眼皮微垂,仿佛老僧入定,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连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都未曾改变。

王智骂得口干舌燥,见对方毫无反应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猛地一拍桌子:“你说话啊!别给咱家装死!”

“梁王突然起兵,你敢说你不知道?!你那好徒弟杜渊,要不是你这当师傅的在背后撑腰,他敢背着你去怂恿梁王造反?他有那么大的胆子?啊?!”

张士贤终于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王智一眼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王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,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“梁王突然起兵,”张士贤缓缓开口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,“本官确实不知。”

“你放屁!”王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,“你不知道?你不知道谁信?!你以为你能掌控住梁王那个莽夫?你做……”

“你!”

张士贤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直插王智心窝,“和梁王一样蠢。”

王智猛地愣住,脸色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白。

张士贤放下茶杯,慢慢地站起身,轻轻弹了弹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尘埃。

“给你一天时间,”他看也没看王智,冷漠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跑吧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从容地走出了密室。

王智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
张士贤最后那一眼,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,那是真正起杀心时才会有的眼神。

随即,无边的愤怒和被羞辱感再次淹没了他。

“张士贤!你给咱家等着!”

他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嘶吼,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王智怒气冲冲地拉开密室门,刚要出去,却猛地撞见一个人。

乔贵妃!

她正挺着硕大的肚子,鬼鬼祟祟地贴在门边,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慌,显然在偷听。

王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,如同毒蛇。

他看看乔贵妃,又想想张士贤刚才反常的平静,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。

张士贤……他根本没想真心拥立梁王,也没想立刻让自己死。

他是在清场!

他要除掉所有不稳定因素,包括自己,也包括……可能知道太多秘密、蠢笨又张扬的乔贵妃。

那这个孩子……

王智的目光落在乔贵妃高高隆起的腹部,眼神复杂难明。

他辛辛苦苦,冒着诛九族的风险,帮她李代桃僵,弄出这个“龙胎”,指望着凭此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,甚至成为隐形的太上皇。

可现在……到头来,他竟然被这个蠢女人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。

一种被彻底背叛、愚弄的狂怒,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。

杀心,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。

乔贵妃见王智眼神骇人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随即又强装镇定,恢复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姿态,尖声道:“王智!你瞪什么瞪!离本宫远点!惊扰了龙胎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
看着她那愚蠢而不自知的嘴脸,王智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。

他压下翻腾的杀意,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,对着地上狠狠“呸”了一口唾沫,仿佛是在唾弃张士贤,又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怒火,然后不再理会乔贵妃,低着头,脚步匆匆,如同丧家之犬般,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
他必须立刻走!

张士贤只给他一天时间,多一刻,都是生死之隔!

乔贵妃看着王智狼狈逃窜的背影,得意地哼了一声,抚摸着肚子,喃喃自语:“算你识相……等我的皇儿出生,未来我登上后位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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铃医
连载中念西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