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王府

这日夜间,周夜饭后出行,遇着俞嬷嬷,从她口中听闻太夫人有意要给大姑娘议亲之事。周夜眉峰微蹙,告别了俞嬷嬷后,又独自在汴京街市上慢行了一阵,越走,心里便越发乱如麻丝。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韩府侧门,他抬头看了眼檐角,索性敲了敲门,让小厮去清枝院通报一声。

夜色浸漫侯府偏院,四下寂然无声,唯有冷月斜挂檐角,清辉冷冽,阶前草木凝露,风过叶梢,只余细碎轻响。韩朝雨启门缓步出来,见着周夜,轻道了声:“周护卫怎么来了?”

周夜踟蹰不语,只见姑娘素面天然,眉目清浅,只简单身着一身细布襦裙,无绣纹华饰,发髻轻轻挽起。姑娘如今年有十九,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,纵使不是现在,也终有那么一朝。此事本与他不相干,这会儿兀地站在此处,竟不知说何是好。不论说什么,都是逾矩背礼之言。

见他不开口,韩朝雨道:“我不日便要去魏王家宴,届时,你可暗中随行,帮我查探魏王一党的动向。若有任何线索,即刻来报。”

周夜先是一惊,他竟未想到,姑娘才刚刚回京不久,竟就取得了去赴魏王家宴的机会。可见她满心皆是替父诉冤的心愿,她果然还是那个他所熟知的姑娘。周夜立即拱手道:“属下得令。”

“魏王心机深沉,戒备心重,王府想必守卫森严,你需得小心行事。”

“属下知道。”

韩朝雨见他还愣愣地站着,又问:“你还有事?”

“我……”

韩朝雨回屋取了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,摆在院子石案上,亲自斟了两杯茶。四下无喧嚣,亭台静立,夜色温雅,檐下灯笼微光摇曳,映得阶前草木温润。韩朝雨冲他微微一笑,道:“这是顾渚紫笋,周护卫也尝尝?”

周夜忙道:“姑娘,这如何使得?属下不敢同姑娘共饮。”

“我今日心情舒畅,你且陪我饮两杯。当下无人,你无需计较那些繁文缛节。”

周夜听话地在石凳处坐了下来,拾起茶杯轻抿,试探着问:“不知何事令姑娘心情舒畅?”

“我不日便要入宮为昭慈公主伴读。借着这个由头,与温家议亲之事便可暂缓了。”

周夜心头一动,言下之意,姑娘并无与温家议亲的意愿。心中愁绪很快疏散,茶香顺着喉腔沁入身体,一时间暖融融的。

当下夜色柔和,晚风轻软,月华浅浅漫过廊下,偶有晚虫低吟,风拂花枝簌簌轻响。

这日,暮日临轩,魏王府夜宴大开,朱门华灯次第高悬,琉璃映彩,香雾萦廊。京中诸王勋贵、世家命妇尽皆赴席,珠翠盈庭,锦绮满座。丝竹雅乐婉转流转,珍馐罗列,觥筹交错,一派雍容鼎盛之态。

韩朝雨着一身烟霞色绣折枝海棠罗裙,外罩月白软纱褙子,乌发挽成垂云髻,仅簪一支珍珠衔珠步摇,耳坠莹润玉珠。她遥遥见着卫秋宁从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,身着绛红织金鸾鸟纹罗裙,腰系珊瑚镶宝宫绦,云鬓高挽,斜插一支赤金累丝海棠簪,蛾眉细描,面晕桃花薄脂,唇抹丹砂,腕绕玉镯,华贵温婉,与她平日里的飒爽英姿截然不同。

二人互相牵着手,一道走进了王府。席间,卫秋宁一直挽着韩朝雨在侧,带她一一见过各位贵女命妇,韩朝雨恭敬地逐一行礼,打了招呼。众人见她二人如此亲近,自知韩氏嫡女深得卫国公家赏识,便也堆上笑脸和溢美之词。

筵席之上,水晶脍莹白剔透,鲜鱼细切佐以姜丝,清爽可口;莲花鸭酥烂入味,皮肉浸满荷香;芙蓉糕软糯清甜,点缀蜜渍樱桃。另有炙子骨头、酥炊鲫鱼,香气浓郁;蜜煎金橘、糖蒸藕段作小点。盏中盛着桂花酒,玉盘盛菜,精致雅致,荤素相间,甘鲜兼备。

卫秋宁爱饮酒,只顾着同人你一杯、我一杯地对饮起来,趁着她无心他事,韩朝雨从座位上起了身,故作闲逛的样子,在王府中闲步起来。飞檐翘角,朱廊雕栏映着月色。庭中叠石为山,引泉成池,池内芙蕖初绽,锦鲤悠游。但见王府庭院阔雅,两侧遍植海棠、玉兰,晚风拂过落英轻扬。曲径铺青石板,旁植翠竹幽篁,亭榭临水而建,雕花窗棂雅致沉静。

不一会儿,便撞见前头连廊下有两位身着华服的官员并肩而行,韩朝雨连忙放缓脚步,跟随在后,侧耳探听。

“昭毅侯可是精明得很呐。朝局暗流涌动,他瞧着宁王势盛,早早便递了投名状。一边私下献上经世策论为其造势,一边设宴依附,摆明了押注宁王。这般投机钻营,将来若是七皇子成事,他便是从龙功臣,可若是败了,整个侯府怕是万劫不复。”

“当真?此事可不兴胡诌。”

“他仗着宝文阁管文书典籍,篡改旧稿、抹黑四皇子名声,还暗使党羽弹劾相助。这文臣杀人不见血,韩氏一族到了他韩兆璟这一代,虽弃武从文,可还是出手狠辣,一点不失祖传的铁血手腕。”

“难怪魏王殿下对这昭毅侯如此记恨。想来,是昭毅侯自己先选了宁王,才成了宁王指向魏王的利刃。”

二人身影消匿在连廊尽头。韩朝雨止住了脚步,一时陷入思量。原来父亲竟是因为站队了宁王的缘故,才招来魏王的记恨,想来,父亲极有可能是因介入了夺嫡之争,才招致杀身之祸。

宴会结束时,卫秋宁已然喝得大醉,面色昏红。韩朝雨扶着她一同上了国公府的马车,让侯府马车紧随其后,一路行至卫国公府,又亲自将其搀扶至大门口。府中嬷嬷赶忙迎了出来,接过他们家三姑娘,只听见卫秋宁低语呢喃,不知在念些什么。

嬷嬷连声谢道:“多谢韩大姑娘相送,连累姑娘了!”

韩朝雨笑道:“不打紧,赶紧扶她回去歇息吧。”

她辞别了众人后,独自上了侯府的马车,回去后,从偏院侧门入内,待下人尽皆散去后,周夜才从屋顶飞身下来,落在她的跟前。

“可查到了什么?”

“属下今夜潜入魏王书房,从魏王私藏的密笺中查到,侯爷曾借宝文阁职权,私抄魏王密奏底稿,提前泄露给宁王,奏言魏王私蓄甲兵、结交边将,使宁王抢先发难反诬魏王。侯爷还曾联络御史,欲借王府园林逾制之事弹劾魏王。”

“如此说来,父亲当真是宁王的人?”

“可魏王私蓄甲兵、结交边将、逾制建园等事皆属实,若说是侯爷禀公上奏,也实属正常。”

韩朝雨轻叹了一声,只同周夜道了声“有劳了”,便转身入了房,脑海中仍在梳理凌乱的思绪。

这日清晨,天色微熹,晓雾轻笼侯府。韩朝雨晨起梳洗后,由游月执梳为她挽就垂鬟。她身着月白暗纹交领襦裙,外罩素色纱衫,裙摆绣细碎折枝茉莉纹,乌发仅簪一支素银缠枝梅小簪,鬓边缀两粒圆润珍珠,不施繁饰。面上薄施脂粉,黛眉轻扫,此番进宫,不宜打扮得过于艳丽抢眼,只应恪守臣女本分,端庄自持,恭谨低调。

收拾妥当后,缓步出府,早有青油马车候在门前,游月扶她登车,车帘轻垂,碾过青石长街,一路行至宫城门外,朱墙巍峨,禁卫肃立。她敛衽下车,垂眸缓步,随引侍踏入宫门。

公主府苑朱栏绕廊,雕窗玲珑,庭前遍植海棠与辛夷,晨露凝于枝叶,清香淡淡。池中碧水澄澈,锦鲤悠然往来,岸边长石错落,翠竹丛生。行至池塘边,只见一豆蔻少女,眉眼弯弯,瞳仁澄澈如水,唇似樱蕊轻抿,未脱少女娇憨,身着淡粉绣折枝桃花褙子,内搭月白罗裙,一身装扮娇俏雅致,华贵却不张扬。那便是公主赵清沅。

“韩朝雨拜见昭慈公主。”

韩朝雨恭敬地曲膝行礼,赵清沅连忙快步上前,将她轻轻扶起。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韩朝雨,细细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女伴读,只见她眼波清浅沉静,肤白莹润,毫无一丝无凌厉锋芒,当真是越瞧越喜欢。赵清沅不由得梨涡轻绽,将韩朝雨拉至池边石案旁坐下。

赵清沅拖着腮,侧着头问:“女学士平日里总教我读《孝经》《礼记?内则》那些沉闷无趣的书,没意思极了。韩大姑娘来,可也是读那些书的?”

韩朝雨不由得浅浅一笑,道:“公主既觉得女学士的书无趣,我们今日便读点别的,就读《唐诗选》如何?”说罢,她将书册取出,摆在公主面前,亲自翻到王摩诘的《山居秋暝》那一页。赵清沅一瞧,甚是喜欢,心中对读书的厌恶感顿时消散了许多。

韩府西院,韩倚和身着新制的浅紫色绣缠枝玉兰花罗裙,正对着菱花镜轻转身姿。裁缝垂首立在旁侧,屏息听候。她抬手抚过袖间针脚,蹙眉道:“此处针脚略密,穿着有些拘紧,裙摆绣纹虽巧,却偏厚重,改得轻盈些才好。”

裁缝连忙应诺,躬身收好尺剪,又寒暄两句,便捧着衣料轻步退去。屋内刚静,婢女桂香端着茶盏进来,见四下无人,凑至韩倚和身侧,低声禀道:“姑娘,听说大姑娘今日要进宫,给昭慈公主做伴读呢。”

韩倚和闻言,指尖一顿,镜中娇容瞬间凝了冷意,道:“哦?她倒有这般福气。”桂香忙补充:“听闻是三娘子向太夫人举荐的,说大姑娘端庄识字,最合伴读之选。”

韩倚和转过身,玉容覆着愠色:“我原以为她嫁入温家,便会彻底远离韩府,再不能与我争长短,谁知竟横生这般枝节,进宫伴读反倒让她多了一层依仗。”

桂香见状,连忙放下茶盏劝慰:“姑娘莫气,这伴读看着风光,实则是件苦差事。深宫规矩森严,稍有不慎便会获罪,且大姑娘进了宫,日日伴在公主左右,哪里还有闲功夫与戚小侯爷来往?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这一来,戚小侯爷眼里便只剩姑娘您了,大姑娘再不能碍着您的姻缘,这何尝不是件好事?”

韩倚和闻言,指尖松开帕子,眼底多了两分释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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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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