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宫宴

暮春的京城,护城河畔的垂柳早已垂落万千绿丝绦,风一吹,便如翡翠零碎,轻轻拂过青砖黛瓦。官道之上,一行骏马踏着扬尘而来,为首那人,着一身深紫罗公服,圆领大袖,下摆横襕整齐;腰间束金涂银革带,垂金鱼袋;头戴皂纱幞头,足踏乌皮靴,清贵端凝,正是从祁州回京任职的柳关珹。

此次回京,他并非平调,而是奉了圣旨,升任刑部侍郎,一跃成为正四品京官,这下子,柳氏父子已全权掌管了整个刑部。马蹄声踏破官道的静谧,柳关珹勒住缰绳,抬眸望向巍峨的皇城。

柳关珹回京后没几日,便只身前去拜见了吕明简。

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明简,当朝宰相,权倾朝野,更是他柳关珹的贵人。当年柳关珹参加科考,吕明简正是主考官之一,批阅到他的文章时,一眼便被文中的远见卓识与沉稳气度所吸引,对他赞赏有加,不仅给了他极高的评价,更在皇帝面前多次举荐,称他是“百年难遇的奇才”,日后必能辅佐君王,安定朝纲。

若无吕明简的助力,柳关珹即便才华横溢,也未必能在短短几年内,从一个小小的祁州知州,一路擢升为刑部侍郎,踏入京城的权力中枢。于他而言,吕明简属实是他宦海前行的引路人。

骏马缓缓驶入吕府所在的街巷,吕府门前,守门的小厮见柳关珹身着官袍,气度不凡,又听闻是柳侍郎前来,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柳大人,小人这就去通报吕大人,请您稍等片刻。”

柳关珹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,立于吕府门前,不多时,守门的小厮便匆匆跑了出来,语气恭敬:“柳大人,吕大人在府中书房等候您,请随小人来。”

吕府庭院雅致,庭院回廊曲折,雕梁绘彩,轩榭临水,池荷吐芳。花木错落,佳木葱茏,亭台雅致。来到书房门前,小厮轻声通报:“大人,柳侍郎到了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书房内传来一道沉稳而温和的声音,正是吕明简。

柳关珹走了进去。只见书房布置得简洁而大气,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,泛黄的书卷散发着淡淡的墨香,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,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,正是吕明简的手笔。吕明简端坐在书桌后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
“学生柳关珹,拜见恩师。”柳关珹走对着吕明简,深深鞠躬行礼。

吕明简抬眸,连忙起身上前,邀他落坐。“延之不必多礼。你从祁州回京,一路辛苦了。”

柳关珹恭谨道:“学生能有今日,全靠恩师的赏识举荐,学生定当铭记恩师的教诲,恪尽职守,勤勉为官,绝不辜负恩师期望。”

吕明简点了点头,“ 老夫已阅你自祁州递来密信,所查林文渊贪墨一案,桩桩有据,条理明晰。老夫已入朝向陛下面奏始末,官家龙颜震怒,已然下旨彻查,林文渊及其党羽尽数按律惩处,罪责难逃。你此番远赴祁州,不畏豪强,潜心查案,行事沉稳缜密,刚正不阿,不负朝廷所托。既能明察奸弊,又懂分寸进退,少年如此,实属难得。往后仍需持守本心,恪尽职守,莫负一身才学与朝堂厚望。”

“学生谨记恩师的教诲。”

吕明简又道:“陛下龙体违和久矣,太医药石罔效。前番偶遇方士,那道士妄言金丹可愈沉疴,延年益寿,陛下竟深以为然,自此耽于炼药,疏于朝政,此非社稷之福。你如今正值青年有为之际,往后入朝,当恪守本心,刚正持重。望你能以忠直之心辅佐圣君,明辨奸佞,匡扶朝纲。”

“学生谨记。”柳关珹又对他鞠了一躬。

这日,宫中设宴于金鱼池御苑,陛下以中秋佳节宴群臣,柳关珹与父亲亦在受邀之列。

金鱼池畔,御苑秋光潋滟。丹桂流芳,月华铺遍雕甍,宫灯次第高悬,流光映水。琼楼绮榭环池而列,丝竹笙箫婉转悠扬。百官簪缨济济,紫绯罗袍错落,玉盘珍馐罗列席前,碧波上御舟轻漾,荷风送香。

皇帝身着金龙袍,虽龙颜清癯,气脉稍虚,却依旧天威凛然。皇后珠翠盈冠,霞帔绣鸾,雍容端雅。皇帝执玉盏,声沉而缓:“皓月临秋,朕与诸卿共饮。朕久困沉疴,幸得仙师金丹调摄,方得稍安。此后社稷诸事,全赖众公砥柱朝堂,匡扶邦本。” 满朝文武列席,皆持酒躬身,神色恭谨。

宴饮过后,柳关珹跟在父亲身边,一一拜见过诸位在朝官员。一番招呼过后,正行至一旁喘息半晌,却见一人迎面走来。此人身着淡青色白玉锦袍,玉带垂佩,玉冠束发,面如朗玉,眉目疏朗锋锐,身姿轩昂,这便是宁王,赵玦。

赵玦行至跟前,唇角微扬,轻声道:“这位便是柳大人吧?久闻柳大人文采卓然,更难得在祁州一案中,不惧权戚,勘破贪墨一案,揪出林文渊等奸佞,实乃少年栋梁,可敬可叹。”

柳关珹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谦谨:“王爷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祁州查案,乃臣分内之责,全凭朝廷法度、丞相提点,臣不过是尽己所能,不敢居功。”

宁王颔首,又道:“柳大人不必过谦。大人此举,既肃吏治,亦清奸邪。本王素来赏识柳大人这般刚正有能之辈,若大人愿入我麾下,本王必当在圣上面前力荐,助大人仕途顺遂,柳大人意下如何?”

柳关珹心中一凛,暗忖林文渊确属魏王一系,他们二党对立,林文渊倒台,自然对宁王大有裨益。然则自己查办此案,并无意偏向宁王,更不愿卷入夺嫡纷争,遂再躬身,恳切道:“承蒙王爷厚爱,臣感激不尽。只是臣初入京城,志在恪尽职守,整肃刑狱,暂无攀附之心,恐负王爷期许,还望王爷海涵。”

宁王顿感讶异,随即释然一笑:“柳大人不必急于答复。良禽择木而栖,本王知晓柳大人有自己的考量,不妨慢慢斟酌,日后若有心意,随时可来寻本王,本王静候佳音。”

宁王说完便缓步离去了,只剩柳关珹静静杵在原地,轻轻舒了口气。

忽闻一阵清脆的笑声,打破了御花园的静谧,那笑声温婉灵动,柳关珹抬眸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海棠花下,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,少女眉眼娇俏,正是当今的昭慈公主,而在公主身侧,立着一女子,身着石青暗纹交领褙子,身姿纤细,眉眼清婉,正是韩朝雨。

柳关珹的心脏猛地一顿,气息瞬间凝滞。多月未见,她似乎清减了些,此刻,她正微微垂眸,倾身专注地听公主说话,唇角扬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那笑意很轻,似薄冰上的月光,转瞬即逝,却足以让柳关珹心神激荡。

他自己都未意识到,原来自己心底对她一直如此记挂。

他多想上前,却不能够。虽不知她如今因何到了昭慈公主身边,只是今日乃中秋宫宴,众目睽睽之下,他不便前去同她说话。柳关珹握紧了手中的玉带,强行压下心绪,继而悄然缓步离开。

“公子,该回府了,主君让我来寻您呢。”小厮跑来轻声提醒。柳关珹微微颔首:“走吧。”

回到马车上时,柳秉初见着迟迟过来的儿子,问道:“我方才见你同七皇子在一道说话,他同你说什么了吗?”

柳关珹道:“我来迟了,让父亲久等。宁王殿下只是同我问了声好,并未多言。”

柳秉初沉吟一阵,又道:“眼下官家沉迷炼丹,大权旁落,魏王和宁王夺嫡之争正烈,你才刚从地方回来,切莫搅进这些斗争之中。为父我在朝中一向保持中立,便是为了护柳家全族安宁。”

柳关珹点头道:“孩儿谨记父亲嘱咐。”

回到柳府,下马车后,柳秉初忽然回过头来,撂下一句:“待会儿你到后院来见我。”

柳关珹拱手答应,却不知父亲有何话,竟不在方才马车上说,却要等到回了家才肯开口,想必是要紧事。当下,柳关珹赶忙回房更换了衣裳,穿上常服后,便立马去了后院。

柳关珹行至湖边亭台处,几株晚桂疏影横斜,暗香浮动,晚风轻拂便簌簌落瓣。池中碧水映着疏星月影,偶有游鱼拨弄涟漪。没过一会儿,父亲便来了。他屏去下人,命人严防在院门外,不许任何人入内,继而回身斟了两杯茶,缓缓落座。

柳秉初道:“时间过的快,延之今年也二十有五了。”

柳关珹心中生疑,不知父亲因何突然说起自己的年龄来。紧接着又听父亲叹道:“你母亲离去至今,已有二十年之久了。你在祁州任上时,可曾祭拜过她?”

“孩儿在外地时,每年逢母亲忌日,都会上香祭拜,从不曾忘记母亲音容。”

“你如今大了,有些事,是时候让你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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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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