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横祸

是夜,亭下风凉人静,月华浸衣,四下灯火疏淡,蛙鸣隐约、流水微潺。沈砚洲派人来传话,邀韩朝雨去湖畔凉亭饮茶。韩朝雨在游月的陪同下过去时,看见案上还放着蟹酿橙、雪霞羹等,不由得微微一笑,道:“舅舅知道我爱吃什么,特意给我备了。”

沈砚洲笑道:“若非你提醒,我也不会开了这仁心堂,有了今日这番事业,大舅舅还要谢你呢。”他瞥了游月一眼,又道:“我有话要同姑娘讲,你去院门候着,若有人来,替我拦下。”

韩朝雨听了这话,知道今夜舅舅是特意唤她来的,坐下后,直言道:“舅舅可是有什么话要说?”

韩砚洲将沏好的茶递给韩朝雨,望着被晚风吹皱的湖面,以及月色下的粼粼波光,神色忽而变得暗沉下来,他道:“上一次你母亲回祁州,你可记得是什么时候?”

韩朝雨依稀记得,母亲上一次回老家时走得及,没有带上她,她得知母亲走的消息,还是听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说的。彼时父亲尚在,也不说什么,只每日陪她读书,她便也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
韩砚洲道:“那时你还小,或许记不清了。当日,阿圆一回来,就同我们哭,我们料想,她定然是在京城与侯爷闹别扭了,所以才跑回家来哭诉。”

韩朝雨顿了顿,疑道:“父亲母亲向来相敬如宾,我竟不知他们闹过别扭?母亲性情克制,竟还会跑回娘家哭诉?”

“此事关系重大,他们夫妇二人自然未叫其他人知晓。阿圆同我们讲,前段时日,侯爷曾受邀去过一场私宴,设宴主人乃是前任刑部侍郎李惟恭。先皇退位后,李惟恭也退出了朝廷,但京中的势力尚在,他对先皇是忠心耿耿,即便新皇登机,依旧唯先皇马首是瞻。李惟恭宴请侯爷,是看重他的才智,想让他加入自己的阵营。”

“也就是说,李大人是旧党要员?”

韩砚洲点头道:“旧党想协助先皇复辟之事,已是公开的秘密。阿圆也是过了许久才知道此事,她怨侯爷不讲此事告知自己,不明白私交旧党有多凶险,万一隔墙有耳,在朝堂上参他,别说他的爵位不保,就连韩氏一族也要跟着遭殃。”

“父亲答应李大人追随旧党了吗?”

“他没同阿圆讲。他不愿泄露消息,牵连无辜的人,故而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秘密。可后来魏王党羽在朝堂上连参了旧党要员多次,对他们打击惨重,此事不知是否与侯爷有关。侯爷的死确实太过突然,我料想你定然尚不知此事,便告知于你,或许对于日后查清真相,有所帮助。”

韩朝雨点头谢舅舅。她又想起父亲临死前参加过的那场晚宴,宴会名单上之人大多属魏王党羽,便道:“那魏王呢?父亲可曾辅佐过魏王?”

韩砚洲认真思忖了一会儿,皱眉道:“魏王,倒是未曾听阿圆提起过。据我所知,侯爷与魏王无甚私交,至多是在宮里、抑或京城达官贵人的宴会上,打过照面罢了。”

韩朝雨不禁蹙眉。今夜大舅舅所言,竟与此前柳关珹所述之事有冲突。若旧党有意拉父亲入营,父亲却又为何要将孙厚庵通敌之事告诉魏王,借机扳倒旧党?父亲与魏王的关系,倘若真如此生疏,又为何会帮助魏王,还去赴魏王的晚宴呢?

这日,沈砚洲正在仁心堂看铺子,一个伙计来报:“禀主君,凤支山有一批药材,这两日便到了。连日来阴雨连绵,恐药材受潮,还是尽快交货为好。”

沈砚洲皱了皱眉,翻了下笔记,道:“这批货里多半是名贵药材,运送过程需得小心谨慎。只是,我这风湿骨痛的旧疾,近来又犯了,腿脚不便,实在无法长途跋涉。”

伙计道:“主君,那可怎么办?若无您在场,我们底下的人都拿不了主意。”

韩朝雨正在一旁整理药材,听到二人对话,走过来道:“既然大舅舅腿脚不便,那便由我去取货吧。我年轻,腿脚利落,又熟悉药材的种类和品质,定能顺利把药材取回来,绝不耽误生意。”

沈砚洲连忙摇头,道: “一路上山高路远,你一个女孩子,我实在不放心。”

韩朝雨道:“舅舅请放心,又不止我一个人,有大伙陪着我呢。”

沈砚洲便同伙计说:“那就由表姑娘与你们一道去,切记,一路上务必看护好姑娘,切莫让姑娘惊着累着,有什么事,及时派人回来向我通报。”

当天下午,韩朝雨挑选了几个身手利落、做事稳重的伙计,又准备了足够的银子,而后坐上马车,朝着凤支山的方向去了。

马车行驶在官道上,一路颠簸,几个伙计轮流驾车,经两天两夜,终于到得凤支山,与药材商家交付了银两和货物。

只因怕药材受潮,回程也行得急,行驶半日,来到一处偏僻的山路,两旁是高耸的山峰,树木茂盛,很少有车马经过。韩朝雨坐在马车里,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继而又响起刀刃相接的巨响。韩朝雨心下一沉,立马从车帘的缝隙望出去,只见一群身着黑衣、面带面罩的山贼,从两旁的山林中冲了出来,个个手持兵器,眉目狰狞,拦住了马车的去路。为首的山贼,身材高大,手持一把大刀,对着马车,大声呵斥:“识相的,就把车上的银子和药材,全都交出来,可饶你们一条性命,不然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
韩朝雨听到呵斥声,掀开马车的帘子,探出头,道:“这位大哥,我们只是去外地取货的商人,身上没有多少银子,还请大哥行个方便,让我们过去。”

“少废话!”为首的山贼冷笑一声,举着手中的大刀,狠道,“我看这车上装的,都是名贵的药材和银子,就赶紧交出来,不然,我就杀了你们,把你们的尸体,扔到山林里喂狼!”

说着,几个山贼便上前,想要强行打开马车后的货箱,伙计们立刻上前阻拦,与山贼们打斗起来。伙计们虽身手利落,可山贼们人多势众,个个凶悍无比,伙计们渐渐落入了下风,身上被砍伤数刀,鲜血直流,疼得哇哇大叫。

韩朝雨见情势不利,知道硬拼无用,眼下,保住性命最要紧,又道:“大哥,我们愿意把车上的银子和药材都给你们,只求你们,能饶我们一条性命,放我们离开,好不好?”

为首的山贼得意道:“早这样不就好了?来人,赶紧给我搬走!”

匪徒们纷纷开始搬运货箱,守在马车旁的伙计看着韩朝雨,压低声音道:“表姑娘,这不妥吧?这些可都是极为名贵的药材。”韩朝雨盯着他,摇了摇头。

这时,为首的匪徒挥舞着手中的大刀,朝伙计砍了过来。韩朝雨早有防备,连忙拉着伙计侧身躲开,大刀擦着她的衣袖砍过,带起一阵风,划破了她胳膊上的皮肉。韩朝雨道:“我们已经把银子和药材,都交给你们了,你们为什么还要杀我们?”

“在这深山老林里,我就是规矩!”为首的山贼冷笑一声,再次挥舞着大刀,朝着韩朝雨又砍过来。韩朝雨一边躲闪,一边瞥眼看路旁的山坡。四周长满了杂草和灌木,山坡有些陡峭,逃跑也难寻方向。可眼下,唯有逃跑。

韩朝雨韩朝雨带着伙计们舍下马车、拼命跑了出去,身后的山贼紧追不舍,喊杀声、脚步声,交织在一起,回荡在山林之中。

“拦住他们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跑进山林后,伙计们扶着受伤的同伴,又是疲乏又是疼痛,脚步愈发慢了。就在这时,韩朝雨看到,前面不远处,有一个山洞,山洞不大,却足够容纳他们几个人。她心中一喜,对着身边的伙计们大声喊道:“前面有一个山洞,我们先躲进山洞里!”她快速朝着山洞的方向跑去。伙计们也纷纷跟上,身后的山贼看到他们朝着山洞的方向跑去,也很快追了上来。

韩朝雨一行人跑进洞后,立马用石头堵住了洞口。山洞里,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听到外面山贼们的砸门声和呵斥声。伙计们纷纷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着气,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。韩朝雨并未放松警惕,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,道:“我们须得尽快想办法从山洞里出去,不然,等山贼们砸开石门,我们就必死无疑了。”

说着,她往前扔出一颗石子,听石子滚落的声音时长。她又点燃火折子,在山洞里往深处摸索,试图找到另一头的出口。山洞里十分潮湿,脚下地滑难行,大家伙前前后后互相牵着手、揪着衣衫,串联而行。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在前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,这个出口,被杂草和碎石堵住了,只能容一个人,弯腰通过。

“大家快过来,我找到出口了!”韩朝雨大声喊道。

伙计们连忙围了过来。看到山洞深处有一小口,漏着些光喜道:“太好了,姑娘,我们有救了!”

“大家一起动手,把堵住出口的杂草和碎石,清理干净,我们从这里出去。”韩朝雨语气急切,率先动手。伙计们也纷纷跟着干起来。虽然伙计们身上都受了伤,清理起来,十分费力。外面的山贼们,还在不停地砸着石门,石门被砸得咚咚作响,随时都有可能被砸开。韩朝雨一行人,心中越来越着急,加快速度。

在山贼们砸开石门的前一刻,他们终于清理干净了堵住出口的杂草和碎石。韩朝雨对着身边的伙计们大声说道:“快,从这里出去!”

说着,她便率先弯腰,从出口钻了出去。伙计们也纷纷弯腰,从出口钻了出去。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,树木茂盛,遮天蔽日,正好可以用来躲避山贼们的追击。大伙纷纷钻入林中,朝着山林的另一端拼命狂奔。

此时的州属庭院里,柳关珹正坐在石桌旁,面前摆着棋盘,黑白棋子已经摆放整齐,却迟迟没有看到韩朝雨的身影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眉头微微蹙起。往日里,韩朝雨若是得空,都会按时来同他下棋,从不迟到,更不会不打招呼就不来。今日,他已等了快半个时辰,却依旧没有看到韩朝雨的身影。

柳关珹唤来一小厮,道:“你去沈府问问,看韩姑娘这会儿是否在府上。”

小厮领了命,立即转身出去了。

不多时,小厮匆匆跑了回来,神色慌张,语气急切:“大人,不好了!属下去沈府问了,那儿的人说,韩姑娘三天前一早出发,去外地取药材,按照路程时间,如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,可线下却还没有看到姑娘的身影和取货的车队。”

柳关珹听后,眉头一蹙,神色顿时由沉静变得严肃起来。

小厮继续道,“沈府大人和夫人这会儿都快急坏了,已经派人出去寻找韩姑娘了。”

柳关珹的脸色骤然变白,他又从小厮口中得知了他们所行的道路,那条路有一段十分荒僻,近来多有山匪出没的传言,官府早就发布公告提醒过百姓要千万注意。沈家人竟然放心让韩朝雨一个姑娘家前去取货。

“来人!”柳关珹喊道。几个衙役,连忙快步走上前,拱手鞠躬,“即刻备马,随我一同前去剿匪!”

一路上,柳关珹一边催促着马匹,加快速度,一边派人,四处打听韩朝雨一行人的消息。他们沿着官道,一路前行,打听了不少路人,可都没有人,见过韩朝雨一行人的身影。

行驶了半日,他们来到了韩朝雨遇到山贼的那条偏僻山路。柳关珹坐在马背上,目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发现地上有打斗的痕迹,还有一些血迹,以及散落的药材和银子。

“大人,你看!”一个衙役,指着地上的血迹和药材,大声说道,“这里,有打斗的痕迹,还有血迹和药材,想必韩姑娘一行人,应该是在这里,遇到了山贼劫匪!”

柳关珹翻身下马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地上的血迹已然凝固,显然打斗发生有一段时间了。他又拾起地上的药材,闻了闻,道:“他们一定来过这里。来人,立刻在附近仔细搜寻!”

柳关珹亲自在山林里,仔细搜寻着,他的目光,紧紧地盯着地面,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,

搜寻了许久,一个衙役,匆匆跑了过来,神色急切:“大人,找到了山贼的窝点了!就在前面的山林里,属下看到有一群山贼正在窝点里瓜分银两。”

柳关珹道:“快带我去!一定要小心,不要惊动了山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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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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