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宿寺

衙役应下后,立刻带着柳关珹和其余人,朝着山贼的窝点,悄悄摸了过去。

山贼的窝点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,山谷外面有几个山贼,在站岗放哨,嘴上叼着小酒壶,来回闲晃,丝毫没有察觉到,有人正悄悄逼近。柳关珹对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,衙役心领神会,悄悄绕到站岗山贼身后,趁其不备,一把捂住他们的嘴,将他们尽数制服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
随后,柳关珹带着众人,悄悄潜入山谷。天色已晚,山谷里一片昏暗,几个山贼正围坐在一起,于油灯之下,聚头瓜分银两,一边嬉笑一边喝酒。

此一时,正是下手的良机。柳关珹低声说道: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!”

衙役们齐声应下,立刻冲了上去,对着山谷营地里的山贼发起攻击。山贼们猝不及防,顿时乱作一团,纷纷拿起手中的刀棍,与敌人打斗起来。衙役们个个身手利落,训练有素,而山贼虽然凶狠,却只知胡砍乱划,抵挡不住,最终尽数被衙役们死死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,不敢大骂。

数名衙差一拥而上,将山贼头目死死按伏在地。那人挣扎嘶吼,铁链缚住手脚,动弹不得。柳关珹缓步上前,衣袍扫过尘泥,眸光冷冽如霜。他俯身攥住贼人衣襟,指节收紧,语气沉而凛冽:“药商一行人现在何处?”山贼头目仍欲顽抗,怒目瞪视。柳关珹眸底寒意更甚,指尖力道加重,周遭亲卫皆屏息静立。当下风声猎猎,他又问了一遍:“我问你,那女子究竟被你们掳去了何方?若敢有半句虚言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
贼人这才面露惧色,颤抖着嗓音道:“我不知道,让她给跑了。”

“继续搜!”

山林幽深,寒雾漫径。柳关珹率一众衙差踏遍层林,寻踪许久,忽闻林间细碎动静,众人屏息循声而去,拨开丛生草木,只见韩朝雨与一众奴仆倒于一隅,衣衫凌乱,面上沾满淤泥。柳关珹大步上前,命衙差即刻护在四周,山林风叶簌簌,他小心翼翼地走入草丛,将她抱了起来。韩朝雨的身体,很轻很凉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,眉头紧紧皱着。柳关珹将韩朝雨整个抱起来,大步往马车那边走,边走边撂下一句话:“把这些山贼都押起来,带回回府城!”

“朝雨,醒醒!”

马车上,柳关珹将她轻轻放下,轻摇了下她的肩头,却不见她醒来,于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,给她披在身上,又怕马车在山路上颠簸,便用一条臂膀护住她的身子,以免车厢将她身上的伤处颠疼。

行至途中,突然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,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。雨水打在衙役和车马身上,冰冷刺骨,泥泞的山路,变得更加难走。

“大人,雨下得太大了,恐难前行,且日已昏了,或许还要在野外过夜,该如何是好?”一个衙役淋着雨大声问道。

柳关珹掀起车帘看了看天空,大雨倾盆而下,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。他正犹豫着,忽而望见不远处,有一座荒废的寺庙若隐若现地立在迷雾中,看起来寺庙不大,应该能容纳他们一行人,遂指着山寺的方向道:“去前面的山寺暂避一下,等雨停了再出发!”

衙役们扶着伙计们,押着山贼,跟着柳关珹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进了寺庙。一路上,雨水打湿了柳关珹的衣衫,泥泞沾满了他的靴角,原本整洁的官服,被蹭得又湿又脏,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。可他怀里的韩朝雨,却被他用披风护得严严实实,半点雨水也未沾到。

寺庙早已荒废许久,断壁残垣间爬满蛛网,供桌上也落了厚尘,柳关珹小心翼翼地将韩朝雨放在干燥的杂草堆上,又解下自己的披风,轻轻盖在她的身上,生怕她着凉。寺中只点了两三根蜡烛,众人安定下来后,互相分发干粮充饥。一个衙差将饼递给柳关珹,柳关珹接过后,却只吃了一小半,他还要留着等韩朝雨什么时候醒过来,给她充饥。

夜色深沉,雨声淅沥,寺庙里一片寂静,唯有外面的风雨声,不断入耳。柳关珹坐在韩朝雨身旁,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。平日里那样娇惯的高门贵女,如今却这样落魄,光瞧着就令人心生怜悯。他不由得抬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灰尘与血痕,轻缓温柔,生怕惊扰了她。

他见她身陷险地,却仍强撑着护住一众奴仆,脊背虽纤弱,风骨却凛然,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佩之意。可目光下移,望见她肩头擦伤渗血,鬓发散乱,那股坚韧之下藏着的脆弱,又令他心生恻然怜惜。一念及此,方才那些作恶掳人的山贼,霎时勾起他满腔戾气,只恨其恃强凌弱,逼得她这般狼狈受创,一腔怒意刹那间涌上心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韩朝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眼睛。她视线模糊,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,鼻腔里充溢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尘土与雨水混合的气息。她动了动手指,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,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脑海中,还残留着被山贼追击的恐惧与慌乱。

“水。”她的声音微弱,带着一丝沙哑。

柳关珹听到声音,立马看了她一眼,连忙起身去取水袋,亲自递到她的唇边。她的嗓子已干涸了许久,接过水袋,便如获至宝一般,大口大口地喝了进去。因喝得太急,不小心咳了几下,柳关珹立马伸手轻拍她的手背,帮她顺气。

“如何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。

她喉咙的干涩终于得以缓解,视线也渐渐清晰。她抬眸看向眼前的柳关珹,怔了一下,未曾想面前之人竟会是他。此刻的柳知州,已然褪去了往日的端庄整洁,官服上四处沾着泥土与血迹,多处被划破,甚至露出了内部的里衣,发丝有些许凌乱,脸上也沾着灰尘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是一路奔波,已然疲惫到了极点。

韩朝雨眼眶微微泛红,不禁把头低了一些,道:“柳大人,这是哪里?”

柳关珹道:“还未到祁州,不过也快了,等雨停了,我们再走。”说着,他便将剩下的干粮递到她的手中。

韩朝雨回头看了看寺中其他人,见药店伙计皆在,便放心了;又看见衙差身边押着的山匪,个个手上皆拷了手铐铁索,不必问也知道,柳关珹领着衙差从祁州一路赶过来,四处寻觅,找到山贼后,又与他们大战一场,这才将他们尽数剿获,其中艰苦,不言而喻。韩朝雨回过头来,盯着柳关珹破损的衣角,他这身威严的官袍,何曾受过这般折损?他是自幼在京中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,何曾遭过这般罪?想到这里,泪珠便骤然滴落下来。

柳关珹见她眼中泛起泪光,心中一紧,他抬手,想拂去她眼角的泪痕,却又微微顿住,终究还是克制住了,只道:“你刚醒,身子还弱,好好休息,等雨停了,我再叫你。”

韩朝雨的目光仍定在他的官袍上,不由得伸手过去,指尖触及他的衣角。

柳关珹低头,淡淡道:“不过是一件衣衫而已,脏了破了,回去换一件便是。”

韩朝雨道:“一定是你等我去下棋没有等到,故而追来了。”

她没唤他“柳大人”,只一句话,却道尽心中哀怜之意,令他听后微微一怔。她的话中带着自责、心疼和不甘,她没亲眼见着他这一路是如何来的,却胜似看见了,其中意绪,他皆能听出来。只是她只顾念着他,却忘了自己所受之苦。他心中生出一股冲动,想揽过她的后脑,挨在自己的胸膛上,可是他不能行此逾矩之举。毕竟他们二人之间,什么关系也不是。

寺庙里依旧寂静,雨声淅沥,两人相对而坐,没有过多的言语,只有烛影轻摇,把二人身影照在墙面上。他的披风仍披在她的身上,她能闻见布料里渗着他身上的味道,男子的气息,既陌生又温厚,令她舍不得摘下。她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,在地面上画起了棋盘,继而抬眸看向他,“我失了你的约,如今可陪你再下一盘棋。”

柳关珹看着地上渐渐成型的棋盘,温柔地看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
树枝落在地上,轻轻划过泥土,发出细微的声响,与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,格外静谧。

棋局胜负未分,窗外的雨声却渐渐小了下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渐渐泛起红晕,一缕微光,透过寺庙的破窗,照了进来,驱散了寺庙里的昏暗。雨水,也彻底停了,空气中,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。

柳关珹抬手,看了看天边的晨光,又看了看地上未下完的棋局,轻轻笑了笑,温声道:“天快亮了,雨也停了,这盘棋,怕是下不完了。”

韩朝雨抬眸:“无妨,棋局未毕,来日方长。”

柳关珹小心翼翼地扶起韩朝雨,又将自己的外袍,重新为她裹好,语气轻柔:“走吧,雨停了,山路也渐渐好走了。”

韩朝雨轻轻点头,在柳关珹的搀扶下,慢慢站起身。衙役们早已收拾妥当,押着山贼,在寺庙门口等候。朝阳渐升,柔光轻洒在泥泞的山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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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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