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前,正是柳关珹中了殿试的同一年,京中街头巷尾忽传一件大事,数十名京学弟子联名上书,弹劾时任秘书丞林文渊暗中克扣粮饷、贪墨赈灾银钱,日积月累,聚敛了巨额财富。此事上达天听,一时间,多名朝臣接连上书劝谏官家应严查此事,以平众怒,否则天下人悠悠之口可倾覆朝堂。
官家震怒,即刻派御史前往查核。然则林文渊早有防备,提前将账册和赃款隐匿,御史查遍其京中府邸和铺面,竟一无所获,只得暂作结案,仅以“查无实据”作罢,任凭京学弟子再如何闹,最终只能无功而返。
柳关珹中了进士后不久,便被官家授与荔县县尉一职,任职期间,勤勉务实,整顿吏治,后升任通判,继而进阶知州。柳关珹到祁州后,便听闻当年的秘书丞林文渊已然辞官归隐,如今正隐居在祁州城郊的别墅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与老师吕明简的往来书信,每每谈及国事、天下事,老师总是愤愤斥责那些身沐国恩、却中饱私囊的蠹虫朝臣,并以林文渊等人为例。当年老师也曾愤然上书,请求官家彻查贪墨案,然则此事无疾而终,老师至今无法释怀。
若想进阶高位,势必要攀上吕明简这根大绳。只凭几篇诗文,几句奉承话,自然不够,需得做出些实事来。
眼下,林文渊既在祁州,他所贪钱财自然也在身之左右,要查贪墨案,这便是最佳时机。几年来,柳关珹在祁州一直暗中调查林文渊的钱财路数,然而他出身祁州,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,上至乡绅富豪,下至破皮无赖,皆为他所用,每每查出点苗头,又被堵住去路,遮掩过去。柳关珹纵然打听到沈家兄弟为林文渊所用,却也手无实证。
直到沈希贤被害一案被人提上公堂,他才看到了转机。
沈家兄弟自己出了岔子,官府便可借机拿人,再由一桩案子,揪出另一桩案子。
柳关珹连夜将集齐林文渊贪墨罪证与人证口供一事记于书信,派亲信连夜赶赴京城,将信亲自递到吕明简手中。
这日,韩朝雨待在厨房,看着院外檐下晾晒的素色绸缎,中间走过来一个人影。游月从街市上买了面粉回来,放到她身边,韩朝雨取了些出来,加水进去搅和。
食盒里,是她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,桂花糕莹白软糯,绿豆酥香酥清甜,还有一碟蜜饯青梅,皆是她让游月去向衙门厨役打听来的、柳大人平日爱吃之物。前几日,她在知州府言辞急切,顶撞了柳大人,可他非但不介怀,还明辨是非,断了沈家的案子。韩朝雨既觉过意不去,又觉理应好生谢谢大人才是。
洗净手后,游月掏出帕子,给姑娘轻轻擦拭额上的汗珠,道:“姑娘平日在侯府,下过厨房几次?如今却亲手做糕点,可惜柳大人不知姑娘下了这许多功夫。”
韩朝雨接过清茶,轻轻抿了一口,道:“原就是我们理应去谢他的。”
游月替姑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后,韩朝雨便提起食盒出了门。
柳关珹身着一身靛色常服,坐在书房外的庭院里,面前摆着一张棋盘,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,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,眉头微蹙,阳光洒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浅金。
“大人,韩姑娘来了,就在府门外。”衙役上前躬身禀报。
柳关珹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,放下棋子,淡然道:“请她进来。”
衙役应下,转身前去引路。不多时,韩朝雨便提着食盒进了庭院。她目光落在庭院中央的棋盘上,又看向端坐于石桌旁的柳关珹,脚步放缓,上前行礼,柔声道:“见过柳大人。”
柳关珹抬眸看她,指了指石桌旁的空位,道:“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韩朝雨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即见精致的点心,香气四溢。
“前几日,是我为救舅舅心急,冲撞了柳大人,多有冒犯,还请大人恕罪。大人公正严明,断案如神,这才还了大舅舅清白。今日特备了薄礼,以谢大人救命之恩。”她微微俯身,却不敢直视柳关珹,只因还惦记着自己先前的鲁莽行径,惭愧得心里发虚。
柳关珹的语气无甚变化,只道:“姑娘言重了。查清案情,惩治真凶,还无辜者清白,本就是本官的职责所在,谈不上道谢,更谈不上冒犯。”
“如大人这样一心为民的父母官,当今世上,并不多见。”
柳关珹神色谦谨,不逞锋芒,道:“‘官仓养吾躯,吾岂忘民虞。’为官一日,便当恤一方黎庶。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本该如此。”
“柳大人当真这样想?”
她的眼底漾开几分动容,唇角不自觉微扬,只觉眼前之人,胸襟坦荡,堪为良臣,亦令她心生无限敬重之意。一时间凝眸静睇,目光难从他身上移开。
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放入口中,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缓缓道:“味道不错,这是哪家的桂花糕?”
韩朝雨脸颊一红,道:“这,这是沈家下人做的。”
柳关珹道:“你们柳家的下人,手艺当真不错。听闻令祖父生前是美食家,如今看来传言不假。”
韩朝雨自觉不好意思,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柳关珹只吃了一块,便盖上食盒,韩朝雨看了眼守在小院门口的衙差,遂道:“外祖父的案子,也有劳衙差大哥们出力查办,这些糕点,或可分与他们尝尝。”
柳关珹淡淡一笑,道:“还是韩大姑娘心思细致周全,我替底下的人谢过姑娘了。”说罢,便叫了人来,将食盒提去分与众人。韩朝雨见他方才明明只吃了一块,那桂花糕却是她有意迎合他的喜好做的,只是可惜了。只不过碍于礼数,她当下并未多言,只眼看着衙差喜滋滋地将糕点悉数提了下去。
关于沈砚明和沈砚杰的判决迟迟不下,也不知官府是何打算。沈砚洲夫妇等得心焦,只怕时日长了,他们二人打通了关系,免了刑罚。沈砚洲每次去见柳关珹时问及此事,柳关珹只说已将案子上报路提刑司,上奏中央大理寺,等候刑部签署可否。沈砚洲数着时日,京城的复核也该下来了,只是迟迟未见,却也不好追问。
这日,晴光潋滟,风日清和。城中河道碧波如练,两岸柳丝垂岸,市井喧嚣隔岸渐远,只余流水泠泠,舟橹咿呀。韩朝雨出门闲游,正在船头静坐,眉目舒展,心下安然。
忽闻一声“姑娘”,她回头望去,只见船夫转过头来,竟是柳关珹。
当下,他头戴一顶旧竹笠,身着粗麻短褐,布色泛着浅灰,袖口挽至臂弯,腰间系一条素布腰带。韩朝雨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般模样,与他平日身着官袍稳坐公堂,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天差地别。她想起方才上船时搭了一下船夫的手,并未看他面容,一路上船夫亦不曾说话,只待船悄然驶出了祁州城,才突然开口。
“柳大人?”
韩朝雨慌忙看了下四周,并没有人,便道:“大人怎会在此?”
怎会打扮成这副模样?
柳关珹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淡然道:“我有话要同韩姑娘说。那日在州署,多有不便,故而出此下策。”
他有什么话,竟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?韩朝雨心下一紧,不由得揪着手帕,谨慎问道:“大人有何事?”
柳关珹轻轻放下船桨,走上前来,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直视着她,看得她一时有些不自在。他道:“林文渊贪墨一案,当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,姑娘一直在京城,不知可曾听闻此事?”
还好,只是关于林文渊的事。她心下松了一口气,道:“略有耳闻。”
柳关珹道:“当年,林文渊用计将京中财产转移至祁州,经手人便是沈砚明和沈砚杰。我现已查清罪证,上表朝廷,只因需两案并审,故而此二人某杀亲长一事,尚未能立即判决。还望姑娘和沈家人理解。”
韩朝雨点头道:“原来如此。此事大人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大舅舅,何须来同我说?”
柳关珹道:“我要说的并不止是这些。我在调查林文渊的过程中,发现几年前,他曾写过一封奏折,揭露当时的太师孙厚庵结交边将,私通辽**伍,与其交易大笔金银财富,致使北境多年战败,割地赔款。官家盛怒,当即判了孙厚庵通敌叛国的死罪。孙厚庵乃是旧党,他倒台,便意味着旧党也一并败落,从此,以当今宰相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明简吕大人为首的新党在驻稳了朝堂根基。”
韩朝雨道:“难怪北境战事连年,毫无进展,原来如太师这般一等一的朝廷要员竟也勾结敌国,战事能有胜算才稀奇。”
柳关珹道:“姑娘明大义。只不过,林文渊这种见风使舵之人,从来只做于自身有好处之事,因何敢动太师这块大根基?”
韩朝雨道:“为何?”
柳关珹道:“林文渊属魏王一党。当时,魏王为讨圣心,全力支持官家打击旧党。只因有了魏王的授意,林文渊才上此奏,林文渊不过是魏王手上使的一把利剑。”
韩朝雨虽点着头,却不知他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,直到柳关珹说道:“当年官得知此事后,立即命殿中侍御史,协同皇城司巡检,去孙厚庵府中搜查,果然搜到许多异域珍宝,皆为敌国贿赂。而魏王手上关于太师通敌叛国的罪证,是先昭毅侯韩大人告诉他的。”
韩朝雨听眸光一滞,道:“竟是父亲?”
她思忖了一会儿,又道:“京城一直传言,父亲生前勾结旧党,有谋逆之意。可若孙大人的罪证是父亲交给魏王的,那岂非证明,父亲与旧党并无勾结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此事除了魏王,便再无他人知晓。若想洗清父亲的骂名,也无实证。”
“此事,官家自然知晓。所以不论民间传得再盛,官家也从未降罪于韩氏,还重用了其余两位韩大人。想必是民间有人刻意传谣,才令谣言久久不散。不过,既然故侯爷不曾结党营私,公道自在,想必不日,定能清者自清。”
韩朝雨听后,终是舒了口气,她又抬眼看看柳关珹,未曾想,他竟特地做此装扮,到了这城郊僻境,将此事告知于她,他原本大可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做的。他要查林文渊,只需查他的底细、查他的钱财来去即可,全然无需查到当年构陷孙厚庵等人之事,他固然是眼观八方,纵观全局,却不忘替她留心此事。韩朝雨心头微暖,看他时不由得目色温醇。
柳关珹侧身换了个轻松的坐姿,仰头望着天上的浮云,叹道:“孙大人、韩大人皆已亡故,这些都已成了前尘往事,即便查出来,大多也无人在意了。”
韩朝雨摇头道:“大人心有正道,查案大公无私,巨细无遗,实在令人钦佩。既是真相,又怎会无人在意?至少我在意先父的清白。若天底下为官之人,都能如大人这般,那便无案可查、天下太平了。”
柳关珹忽而转头看她,当下虽无旁人,可她依旧正襟危坐,容色沉静端敛,举止间温婉自持,虽是闺阁小女,可口中的话却深明大义,一瞬间,柳关珹只觉心间倏然一滞,眼底不由凝住目光,悄然动了心神。只是,这片刻的心动却万不可教她看出来,于是急忙收敛情绪,转头看天。
柳关珹转而道:“这些年公务繁忙,许久未能好好下过一盘棋了。我记得韩姑娘棋艺颇精,当年在卫国公府,你就赢了我。今日是否有兴致下一局?”
韩朝雨心中一动,看了他一眼。没想到,他还记得,而且记得如此清楚。她道:“只是儿时跟家父学过皮毛罢了。”
“那改天,姑娘可否来州署与我对弈?只是对弈,外人说不得什么。”
韩朝雨浅弯嘴角,细声道:“只要大人不嫌,小女自然可以奉陪。”
柳关珹听后,嘴角微微上扬,却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,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。
这日,姜氏特意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,请了唱戏班子来助兴,邀韩朝雨赴宴,一是为了感谢韩朝雨,若无她相助,沈砚洲难得沉冤得雪,沈府也无法重归安宁;二是为了沈子瑜拜师求学一事,要好好谢她。
席上,姜氏不停地给韩朝雨夹菜,道:“朝雨,这次真是多亏了你。你如今可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啊!”
沈砚洲也放下手中的筷子,举杯敬韩朝雨,诚恳道:“朝雨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,为了我的案子,四处奔波,不顾危险,若是没有你,我恐难自证清白。”
韩朝雨连忙举杯回敬,道:“大舅舅,舅母,你们不必如此客气。我是沈家的外甥女,自然也是沈家人,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她坐下后,看着沈砚洲,语气认真:“大舅舅,您今后有何打算?”
沈砚洲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陷入了沉思。这些日子,他一直忙着处理沈府的琐事,倒未曾认真想过日后的打算。虽然如今他已继承了父亲全部家财,可对于日后发展,却不知所措。
沈砚洲沉默片刻,道:“我自幼便有一颗悬壶济世之心,儿时也曾跟着你外祖父学习过一些医术,只是后来家中事务繁忙,便渐渐荒废了。如今,沈府安稳,我倒是想,重新拾起医术,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”
韩朝雨,“大舅舅,既然您有这样的心意,不如就开一家药房如何?”
沈砚洲听后,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砚洲便开始着手准备开设药房的事宜。他亲自为药房选址、租铺面、装修、联系货源,又聘请了几个手脚麻利、懂得药理的伙计。平日里,韩朝雨也常去帮忙,帮着整理药材,登记账目,出谋划策等等。
经过几日的筹备,药房终于正式开业,取名“仁心堂”,寓意着仁心仁术之意。开业当天,祁州城内的豪族、名士,纷纷前来道贺,百姓们也在门前驻足围观。仁心堂开业后,沈砚洲凭借着公道的价格、待人谦和的态度,很快便赢得了百姓的信任,仁心堂的名声,也渐渐在祁州城内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