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平去到沈府后,认出了府中一个额顶带刀疤的奴役,正是早前向他付钱购置药材之人。经审问,那奴仆全招了,说是三爷沈砚杰嘱咐自己去买的。柳关珹得了消息,立即命人去将沈砚杰一干人等捉拿,关押候审。正在这时,韩朝雨一行人从福平村回来,带着春桃去了州署,将所得线索一一上报。柳关珹又命人将春桃一并关押。
次日升堂,柳关珹重重拍下惊堂木,大声道:“来人,将沈砚明、沈砚杰、春桃等人提上来!”
韩朝雨和沈砚之搀扶着姜氏,站在府衙门外,等待开堂审案。姜氏手里捏着手绢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,顾不上周围拥挤,只盼能快些见到她家主君,不知这些日来,主君是否吃了许多苦。韩朝雨双手搀着舅母,见柳关珹坐于公堂之上,神色肃然,盛气凌人,想来,此案今日定能得一彻底的决断。
不多时,沈砚明、沈砚杰被衙役押了上来,看到跪在一旁的王平,沈砚杰的脸色瞬间发白。
柳关珹道:“来人,请仵作上堂。”
董思晦在衙役的带领下,走上公堂,将自己验尸所得结果一一禀报,证明沈希贤实乃中毒身亡。在场众人听后,无不面面相觑,一时间,堂下议论纷纷。沈子瑜听闻自己亲祖父为人毒杀,气得失魂,险些倒地。
柳关珹敲了一下惊堂木,呵道:“肃静!”
柳关珹又道:“沈砚杰,你可知罪?”柳关珹目光如刀,盯着沈砚杰,语气冰冷,“你派人想药材贩子王平购置药材,用于调制牵机毒,毒杀亲生父亲沈希贤,你可认罪?”
沈砚杰浑身颤抖,道:“大人明鉴!我没有啊,是王平诬陷我。定是他收了别人的好处,故意冤枉我!我怎么可能毒杀自己的亲生父亲!”
柳关珹看向王平,道:“王平,你再将具体情形,重说一遍。”
王平连忙磕头,再次将沈砚杰派奴仆向他买药、威胁他保守秘密等事,详细说了一遍,言辞恳切,细节清晰,连疤脸男子的衣着打扮、说话语气,都描述得丝毫不差。
沈砚杰听得面如死灰,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慌乱,辩解的话语也变得支支吾吾:“绝,绝无此事……”
柳关珹见状,又命春桃将她被沈砚杰收买一事详细道出。沈砚杰在旁听着,汗如雨下。
柳关珹又看向沈砚明:“沈砚明,你可知沈砚杰毒杀父亲之事?”
沈砚明身子一震,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道:“回大人话。小人全不知情。小人一直以为,父亲是因病故去的。”
沈砚杰听见他说这话,立马回头对他怒目而视。想来,沈砚明是想把自己摘干净,让他沈砚杰顶下所有罪名。
柳关珹道:“沈砚明,你妻子王氏出身医家,你与王家过从甚密,是否也曾跟他们习得一些药理?”
沈砚明道:“大人明鉴!绝无此事啊!小人从没学过什么药理!”
沈砚杰憋不住气,一时指着沈砚明吼道:“是二哥,是他亲手调的毒药,是他告诉我去买什么药材的!我原想买砒霜,是他说,砒霜杀人,仵作一眼便能认出,遂告诉我如何买药,方能杀人于无形。”
此话一出,堂下哗然。一时间,场面再度喧闹起来,姜氏母子闻言,远远望着那两兄弟的背影,不禁觉得胆寒。
柳关珹又拍了一下惊堂木,场面静下来后,才开口道:“沈砚杰,你这是认罪了?”
沈砚杰边哭边道:“我说,我全都交代!我好赌成性,每次回家,父亲都对我打骂不休,说我不成器,还说要把家产都留给大哥,我一时糊涂,心生怨恨,就想杀了父亲,自己拟一份遗嘱,得了钱财,去还清赌债。我原想用砒霜下在父亲的汤里,却被二哥撞见了。他把我骂了一顿,我当时慌了,就求二哥,让他不要说出去。二哥一开始坚决不肯,可后来,我告诉他父亲决定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了大哥后,他也坐不住了。我说,他既知此事,我们二人都别想摘干净。他便想着,一不做二不休,和我一起下药,反正父亲也命不久矣了,就当提前两天送他老人家走。他深谙药理,告诉我买哪些药材,还将王平那个江湖贩子的所在之处告知于我,说在他那里可买到珍稀药材。毒药是二哥调制的,我端去父亲房里,让春桃亲手喂给父亲。”
沈砚明听到这里,连忙辩解:“大人,是沈砚杰逼我做的。他下砒霜被我撞见,就逼我帮他,否则就要杀我!”
沈砚杰怒吼道,“明明是你自己贪恋家产,行此不端之事!”
这时,衙役领着沈砚洲走了进来。沈砚洲刚从大牢中出来,衣衫陈旧,脸色略显苍白,眼中满是疲惫。他已听到沈砚明和沈砚杰的争执,眼中泛起泪光。门外的姜氏母子看见主君,激动得抓住围栏,想喊出声,又竭力抑制住了。
“你们两个畜生!”沈砚洲对着沈砚明和沈砚杰厉声痛骂,声音嘶哑,满是愤懑,“父亲把我们兄弟三人抚养成人,若无他苦心经营,便无沈家今日,你们竟然为了一己私欲,不惜毒杀亲生父亲,还要诬告我这个大哥,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!”
沈砚明和沈砚杰被骂得一时间哑口无言,悔恨低头,互相不再争执,只能瘫倒在地,涕泗纵横。
柳关珹一直默然,直至最后才再次拍下惊堂木,道:“沈砚明、沈砚杰,你二人弑父杀亲,诬告兄长,罪大恶极,证据确凿,本官宣判,将二人打入大牢,秋后问斩!沈砚洲蒙冤受屈,即刻释放!”
“谢大人!”沈砚洲对着柳关珹深深一揖。
府衙牢房阴暗潮湿,墙壁斑驳发黑,布满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汗味与淡淡的血腥味,仅高处有一扇小窗,透进微弱的天光,沈砚明、沈砚杰二人被铁链锁在木柱上,衣衫脏乱,发丝散乱。不多时,身着官袍的柳关珹步入牢房,身后跟着四名差役。落座后,但见他神色平静,无半分波澜,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,沈砚明、沈砚杰见他进来,身子瞬间绷紧,以为是来告诉他们死刑之期的。
哪知柳关珹却开口道:“沈希贤被杀案已然定案,本官今日来,是要问你们林文渊贪墨一案。”
二人听后先是一怔,沈砚明道:“大人,小人与林大人平日并无来往,对于他的事并不知情啊。”沈砚杰跟随道:“是啊,小人也不知情啊。”
柳关珹声如结霜,寒凉至极:“林文渊归隐祁州后,你们确实鲜少同他有往来。然则本官已然查明,六年前,你们帮林文渊转移京中钱财和产业,躲过了御史台和大理寺的调查。现下证据确凿,你二人还不速速将实情招来?”
二人被柳关珹渐渐提升的声音震住了。他先借沈希贤被杀案将二人抓捕,又借机审问另一桩案子。眼下,沈氏兄弟不能与远在城外的林文渊通气,也不知柳关珹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、查出了几层真相,若轻易全招了,岂不中了他的圈套?故而沈氏兄弟全然不敢开口。
柳关珹见状,便朝身边差役使了个眼色,差役手执长鞭,行至兄弟二人跟前,扬鞭要打。沈砚明急忙喊道:“大人冤枉,小人确实不知林大人之事啊!大人难不成想屈打成招吗?”
那沈砚明的心思到底比他弟弟多些,还试图威胁柳关珹,哪知柳关珹淡然道:“你二人已是死囚,对于林文渊而言,你们早已是弃子了。林文渊不会救你们,也救不了你们。我今日不论打上你们多少鞭子,外人都不知情。等到行刑那日,刽子手把头砍了,再将尸身烧了,谁又知道我动了刑?”
柳关珹微微抬眼,目光冷如刀刃,沈家兄弟忙不迭躲开他的目光,又瞧见差役手上巨蟒般的长鞭,不由得瑟瑟发抖。柳关珹见二人还不吱声,便轻挥了下手指,两个差役举起长鞭,一前一后打在兄弟二人身上。这一鞭子下去,立马皮开肉绽,鲜血飞溅,疼得二人惊声尖叫。沈砚杰先开口道:“大人,我说!我全都说!”
沈砚明在旁吼道:“三弟!”
沈砚杰道:“我反正也是死罪,既如此,索性全招了,还能省些皮肉之苦。”继而转头向柳关珹说道:“官家下令彻查林大人贪墨一案后,林大人便派人寻到了我们兄弟二人。林大人先是将白银熔铸成不起眼的银锭,混在寻常货物之中,托京中靠谱的漕运商号,以“私货贩运”之名,分批运往祁州亲信开设的布庄,每一批货物都有我们二人亲笔签下的收货凭证,注明货物数量、成色,实则暗记银锭数额。林大人还将京中几处铺面、田产,以‘低价典当’‘赠与远亲’之名,过户至我们二人名下,再由我们暗中出具契约,将产业转赠给祁州地方亲信。至于金银器皿、珠宝玉器等,则由下人乔装成寻常富商,亲自护送,走陆路前往祁州,接货的也是我们二人。林大人曾许诺,若我们助他办成此事,过后会付我们一大笔酬劳。我们虽知此事凶险,可收益却大,加上我赌输太多,遂答应了。”
柳关珹听后,满意地点了下头,捏了下手指,示意差役们收回鞭子,将二人重新押回牢房,听后发落。回去后,柳关珹即刻派人在祁州城内调查,漕运商号的账簿,明确记载了沈家兄弟托运货物的次数、重量,与寻常货物的运输规律不符。
另外,则是沈家兄弟与祁州本地亲信的书信往来,信中隐晦提及“货物已到”“款项结清”,虽未明说银钱,却有暗语对应贪墨数额;还有产业过户契约、典当文书,上面的签字、手印清晰可辨,且能通过笔迹比对,证实是二人亲笔;另有驿站住宿记录、漕运伙计的证词,均可佐证二人亲信曾多次往返京祁之间,经手过可疑货物。
柳关珹将差役呈上来的罪证逐一查看,最后轻放于案上,夜色浸窗,案上烛火孤燃,映着窗外竹影疏斜,叶声细碎。案几上罪证堆叠,墨痕凝冷,柳关珹此次来祁州的任务算是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