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追证

州署的朱漆大门庄严肃穆,门口两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,韩朝雨身站在大门外,向守在门口的衙差道:“劳烦差役大哥通报一声,就说沈府亲眷求见柳大人,有要事相告,关乎沈府命案,还请大哥行个方便。”

守门衙役目光打量了韩朝雨一下,道:“姑娘稍等,小人这就去通报。”

不多时,那名衙役匆匆走了出来,对着韩朝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:“姑娘,知州大人请你进去,随小人来吧。”

知州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古木参天,衙役带着韩朝雨穿过几重院落,最终来到了书房门口,道:“姑娘,大人就在里面。”韩朝雨深吸一口气,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书房内传来柳关珹沉稳的声音。

韩朝雨推开门走了进去,只见柳关珹身着青色官袍,坐于书案后,手中毛笔刚刚放下。柳关珹看到是韩朝雨,便随手将公文合上了,道:“韩姑娘,你怎么来了?”顿了顿,又道:“可是为了沈大人的事?”

韩朝雨快步行至案前,屈膝行礼,道:“见过柳大人。大人,我舅舅他没有杀人。”

柳关珹看着她急切的模样,眉头微微一蹙,语气却十分清冷:“此事还需进一步调查,如今尚不能够轻易下定论。”

韩朝雨斗胆直言道:“大人在祁州与舅舅共事几年了,难道还不清楚舅舅的为人吗?舅舅岂是那种会谋财害命的无耻之徒?何况,沈家家风向来重孝廉,祖父与舅舅多年来父慈子孝,乡里乡亲有目共睹,有口皆碑,如今骤然指控,实属荒谬。还请大人明查!”

柳关珹静静听着,神色凝重,没有打断她的话,拾起案上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他知道韩朝雨所言非虚,沈砚洲为人正直,可律法无情,他不能仅凭表面印象,判定事实真假。

柳关珹才缓缓开口:“据我所知,韩姑娘也是前几日才刚刚来祁州的,平日与沈家人并无密切来往,敢问韩姑娘又凭何断定沈大人的人品呢?韩姑娘凭何认为沈大人不会谋财害命?”

韩朝雨的话被他堵住了,一时间寻不着适合的言辞反怼回去。是她一上来就指责他辨不清人品是非,固然有错,可他这般怼她,却也令她心有不甘。

“我母亲是沈家人,我怎会不知大舅舅的品性?”

“那你二舅舅、三舅舅呢?你此前如何不知他们二人的品性?”

她再次被他堵住了话头。火上心头,一时对他怒目而视,竟忘了礼法规矩。而他本就占理,无需藏着掖着,大大方方地回视,却也未指责她的蛮横失态。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,虽自知越是在这样的时候,越是应控制住自己的脾气,可越是想将怒气压抑下去,就越是怒上心头。

韩朝雨拱手道:“大人,既然真相尚未明晰,不若先将我舅舅从牢里放出来,若证据确凿,再定罪收监不迟。”

柳关珹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折,冷静地道:“如今已有人证物证,只不过是否属实仍待查明。按历律,这种情况需得先将嫌犯收押,以免横生波折。”

韩朝雨忍不住,抬高了声音,直言道:“大人明明知道,沈砚明和沈砚杰在撒谎,为何就不能通融一二?”

柳关珹丝毫不被她的追问动容,只道:“我身为朝廷命官,手握生杀大权,一言一行,都关乎律法之威严、百姓之信任,我不能徇私枉法,偏袒沈砚洲。”

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就快要被逼出泪来,鼻头更是已然发红了。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她这般模样,还是因他的言语受的委屈。

他心头骤然软了,却也不好妥协,应了她无理取闹的要求,表面上还是维持的为官之人公正的做派,道:“你放心,我已经派人核实人证物证,也已派人再次查验沈老太爷的尸体,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,亦不会让真凶逍遥法外。”

韩朝雨哽咽着说道:“可大舅舅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大牢里环境恶劣,阴暗潮湿,他怎么能受得住?”

柳关珹没有说话,该说的他已经对她挑明了,任凭她再说什么,也改变不了。

韩朝雨见他丝毫不为所动,只得行礼告辞,快步走出书房。她一走,柳关珹的身子便松垮下来,唯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刻,才卸下官僚做派,然而仅仅缓了一阵,又收拾好情绪,重新回到案边披阅文书。

沈砚洲自年轻时起就是祁州小有名气的文士,后来做了通判,更是为百姓解决了诸多急难愁盼,在本地深得众心。他如今被新任知州关了起来,不少人替他不平,街头巷尾莫不在议论沈大人蒙冤一事。这日清早,柳关珹刚刚起身,便听闻州署外,一阵阵乱糟糟的声音此起彼伏,便唤来小厮问:“外边怎么回事?”

小厮回道:“回大人话,外边挤满了前来为沈大人鸣冤的百姓,他们天不亮就来了,这会儿闹了快一个时辰,我们的人已将他们严严实实拦在州署门外,可他们还是不肯走,都闹着要大人您放了沈大人。”

柳关珹道:“这种事,通常是有人起头。可知是谁带起来的?”

小厮道:“查过了。是沈府的管家,买通了几个江湖上的浪子,带着百姓闹了起来。”

柳关珹叹道:“看来这沈府的人真是不省事。”

小厮道: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”

柳关珹道:“让他们闹。倘若真凶另有其人,便让真凶瞧瞧此景,或许会有所行动。”

韩朝雨回到沈府后,眼见着姜氏整日以泪洗面,茶饭不思,每日亲自从厨房带了膳食过去,姜氏总是不肯吃,几日下来,整个人消瘦了许多,衣衫都宽松了。不论韩朝雨如何劝,她就是吃不下。

韩朝雨无奈,只得提着食盒走开,轻轻关上房门,一边往回走,一边思索。官府查案讲究证据,定要花上些时日,若一直查不到证据,此事拖得久了,大舅舅和舅母的身子可都拖不了。与其寄希望于官府,不若自己亲自去查,倒还比官府行事来得自由许多。

外祖父去世当晚,除了大舅舅、还有谁在场?还有谁能证明,大舅舅没有毒杀外祖父?对了,通常情况下,自有婢女奴仆伺候在旁,因何当日在公堂上,二舅舅、三舅舅却丝毫未提呢?

打定主意后,韩朝雨即刻去寻她表哥沈子瑜。沈子瑜比韩朝雨大四岁,是沈砚洲的嫡长子,为人忠厚老实,平日里对自己的父亲十分敬重,自得知父亲被关押起来,也是整日忧心忡忡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

韩朝雨来到沈子瑜书房时,他正百无聊赖地撩拨着他养的那只画眉。听到脚步声,沈子瑜转过身看,道:“表妹,你怎么来了?”

韩朝雨道:“舅母如今还是不肯吃饭,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?”

沈子瑜听后叹了口气,道:“母亲这人,平日里看着温和,可心里执拗,与父亲有关的事,对她是第一要紧的。”

“我已去州署求过柳大人,他不肯通融。若事情调查不清,大舅舅是没法轻易放出来的。”

沈子瑜没想到,她竟敢独自一人去求见知州大人。她一个侄女,为了沈家做到这个份上,实属难得,他道:“表妹,有劳你了。”

“表哥,我想着,不如我们自己去查,若有线索,可及时报知官府。我想问你,外祖父去世当晚,除了大舅舅,还有谁在外祖父身边伺候?”

“自己查?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吧?祖父身边一直有一个小婢女伺候,名叫春桃,平日里,一直悉心照料他老人家的饮食起居,外祖父去世当晚,不知她在不在。”

“不过是查问一二,不是什么难事。既如此,我们去问问那个春桃?”

沈子瑜的神色微微一变,道:“外祖父去世后,没过几天,春桃就向我母亲辞行,说要回乡下老家给父母养老。春桃性子老实,是家里用惯之人,我母亲一开始还挽留她,可她执意要走,说什么家有年迈高堂,必须回乡尽孝,母亲没有办法,只能给她结了银子,放她离去。”

韩朝雨心中一动,道:“外祖父刚去世,春桃这么快就要离开?”

沈子瑜点了点头,皱眉道:“我也觉得奇怪。难不成,她与此事有关?”

“一定是这样。”韩朝雨道,“春桃一定知道什么,或是看到了什么,后来又发生了什么,所以才着急离开沈府。表哥可知,那春桃的老家在何处?”

沈子瑜仔细思索片刻,道:“春桃的老家,好像在祁福平村,她的父母都是村里种地的,要想寻她,倒也不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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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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