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惊遇

马车缓缓驶向舅舅家。舅舅沈砚洲,是母亲沈氏的亲弟弟,在祁州任通判,为人正直,对他亲姐姐沈圆很是爱重。当年,父亲去世后,舅舅也曾派人来京城,想要接她们母女三人去祁州,只是被祖母李氏回绝了。如今,她终于来到了祁州,来到了舅舅舅母身边,心中满是亲切与安心。

院落的大门被打开,一个身着青色长衫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,他看到韩朝雨,眼中满是惊喜,快步走上前,道:“朝雨,你这一路当真是辛苦了!”此人,便是韩朝雨的舅舅,沈砚洲。

进入厅堂后,便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襦裙、面容温和的中年女子走上前来相迎,此人,便是韩朝雨的舅母,姜氏。她拉着韩朝雨的手,笑道:“朝雨,好孩子,可算把你盼来了。快,快进屋,一路辛苦了,先喝口热茶,休息休息。”

“舅母好。”韩朝雨屈膝行礼,“劳舅母费心了。”

“好孩子,说什么客套话。我已为你收拾好了一个房间,那边环境清幽,适合你修养身子,读书写字。等会儿,我带你过去看看,若是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,尽管同我说。”

吃过点心,休息了片刻,姜氏便带着韩朝雨,来到了后院的客房。客房不算宽敞,却十分整洁,窗台上,摆着一盆吊兰,生机勃勃。客房的窗外,是一片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株翠竹,竹叶沙沙作响,甚是清幽。

韩朝雨看着眼前的客房,连忙点了点头:“多谢舅母,这里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
柳氏走后,韩朝雨便走到书桌前,从衣袖中取出那张藏起来的名单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她仔细看着每一个名字,目光落在了“林文渊”三字上。周夜在名单上标注,林文渊就在祁州为官。

用过晚膳后,韩朝雨假装不经意地同舅舅说起:“听说祁州有位姓林的大人,才学极好,不知舅舅可知否?”

沈砚之道:“噢,你说的是林文渊林大人吧?他的才学哪里算好?和你父亲比起来,算了,根本比不上!”

韩朝雨心中一动,看来,舅舅果然识得林文渊。她连忙道:“我也是偶然听闻此人。听说,他曾在朝为官,后来退隐祁州,不知何故。

沈砚洲道:“我认识他。林文渊在朝为官时,曾官至正四品,学识渊博,只不过为人有些圆滑,善于钻营。当年在朝中,也算是有一定的人脉。如今退隐祁州后,很少与人往来,深居简出。不过,他虽退隐了,可他的女婿是现任本路提点刑狱使,李修远。李修远在本地,权势不小,当年科考得林文渊青睐,选做女婿,才有了如今的仕途。”

舅舅提到林文渊如今深居简出,恐怕,要查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“舅舅,你可知,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林大人?我曾在京中读过他的文章抄本,文采斐然,只不过其中有些内容,我不甚解,若有机会,真想当面请他赐教。”

沈砚洲觉得出奇,那林文渊当年虽也是进士出身,可文采平平,不至于让人如此钦佩。尽管心中存疑,可他还是说道:“再过两天,祁州的望湖楼就要落成了。落成之日,祁州的官员、乡绅、名流,都会前往祝贺,李大人和林大人,也会亲自莅临,我也会去。届时,你可与我一同前往。”

韩朝雨立马笑道:“果真如此?那便多谢舅舅了。”

韩朝雨来到祁州安顿好后,第一时间去城外巡视了母亲留在此地的田庄。沿途田畴开阔,桑榆成列,阡陌纵横,风卷麦浪,一路风物清旷。庄院阡陌连绵,沃土连片,此前久荒未治。庄头躬身迎候,神色恭谨。韩朝雨端坐车中,淡淡垂眸问话,细询田亩、佃户与岁收诸事,语气沉静有度。

接下来几日,她跟随庄头一同亲自丈量田亩,遴选忠厚佃户,订立佃契,议定租谷分成,又命人修整陂塘沟渠,督令春耕秋耘。往后每至秋收,稻粱盈廪,颗粒归仓。韩朝雨不令囤积,托本地可靠牙人,尽数转售城中粮行。除去佃户租粮、庄户用度,余下尽入私囊。几番经营,祁州田庄收产,粮利不小。

此外,韩朝雨又择城中临街静处,斥私产置买铺面,修葺一新,布置清雅,专售建茶、香片与本地新茗。亲自遴选忠厚稳妥的掌柜,定下规制,不涉市井喧闹,只接待往来仕绅与行商。韩朝雨不亲理俗务,只交代定价、采买与账目规矩,令其按月报备收支。茶坊开张后,因环境清幽、茶品上乘,客源渐广,日日盈利,所得银钱尽数归入她私库,与田庄粮利互为补益。

自从父亲遗产被移走后,她与母亲在侯府生活日渐拮据,可人若想立于世,需得有钱财在手,当下远在祁州,正好可用闲钱做一番经营,祖母也管不到这里,可趁机充盈私产,为日后行事攒下底气。

望湖楼落成之日,祁州城的晨光照在城墙之上,湖畔便已人声鼎沸。青石板路上,往来皆是身着绫罗绸缎的官员乡绅、身着花色锦袍的女眷,还有不少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,笑语喧哗,锣鼓声、丝竹声浮泛。韩朝雨身着一身白色襦裙,外罩一件浅青色披帛,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,眉眼清隽,她紧跟在沈砚洲身后,步履轻缓,一路行至望湖楼前。

沈砚洲边走边给韩朝雨介绍:“这望湖楼耗时一年建成,临湖而建,共三层,顶层可俯瞰整个祁州湖景,是祁州如今最气派的楼阁。今日落成庆典算得上是祁州近年来最盛大的一次了。”

湖风漫过熙攘人群,韩朝雨的目光掠过攒动的衣袂,落在望湖楼前的台阶上。朱红绸布在风里摆动,案几后坐着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,正低声交谈。过了一会儿,丝竹清响渐渐淡去,喧闹的锣鼓也悄然歇了声息。一道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拾级而上,衣袍下摆扫过台阶,男子朗声道:“各位上官,各位乡绅名流,今日望湖楼落成,承蒙各位拨冗前来,本官在此,代表祁州百姓感谢诸位!”

声音洪亮如钟,裹着湖风,穿透人群寂静。韩朝雨漫不经心地垂眸理着袖角,待再抬眼时,却看见那高台上说话的男子,身姿骄挺,气度渊然,温润的眉眼中又带着几分为官者的威严,不是别人,正是新任祁州知州柳关珹。

韩朝雨怔怔盯着那道身影。记忆里的柳关珹,还是国公府庭院里,与她对坐执棋的温润公子,指尖捻棋时的从容眉目,仍清晰如昨。可如今高台之上的他,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意,五官愈发清隽成熟,身上还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棋画诗书的少年郎。

他既已身加官袍,执掌一方,若算上时日,想来该是与韩亦知同榜及第的进士,一路辗转,竟到了这遥远的祁州。

自那日国公府对弈后,山水相隔,音信杳无,她从未想过,在远离京城的祁州,竟会再一次见到柳关珹。更未曾想过,更未曾料想,昔日对弈的少年,如今已成为守护一方百姓的父母官。

高台上的柳关珹,言语间条理分明,没有半分虚浮。他谈及祁州百姓的生计疾苦,眉峰微蹙,语气里满是悲悯;说起日后推行新政、造福一方的决心,目光坚定,言辞恳切。台下的百姓听得专注,时不时响起阵阵掌声。身侧的沈砚洲望着高台,忍不住轻轻点头,低声赞叹:“柳大人真是年轻有为,难得一片赤子之心。”

柳关珹依旧稳稳地站在台上,字句铿锵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台阶之下。当那抹素白襦裙映入眼帘时,他的心猛地一顿,目光却只在那道身影上轻轻停留了片刻,便不动声色地挪移开去,依旧是那副沉稳端严的模样,唯有指尖微微收紧了些。

庆典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,柳关珹说完话后,便是地方巡抚李修远发言,随后,各位官员、乡绅依次上前道贺,赠送贺礼,丝竹声再次响起,人群再度恢复喧闹。周夜在韩朝雨身边低声道:“姑娘,我去寻找林文渊,您暂且在此等候即可。”

韩朝雨点了点头。

直到正午时分,庆典才落下帷幕。官员、乡绅们陆续离场,群渐渐散去,柳关珹送走了各位同僚后,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女子身影,快步朝着她走了过去。韩朝雨正要离开,却听见一人唤她:“韩姑娘!”

韩朝雨转过身,看到柳关珹快步走来,褪去了方才面上的威严,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,他的目光盯着她,嗓音柔和:“韩姑娘,真的是你?”

韩朝雨迟疑道:“柳公子……柳大人?”

柳关珹道:“自那日在卫国公府对弈后,便不曾再见过你。只是偶尔听澄川提及你。你何故来了祁州?”

韩朝雨听闻亦知哥哥曾在他跟前提过自己,一时间不由得脸红,低声道:“我母亲家在祁州,我是来寻我舅舅的。哦,我舅舅就是祁州通判沈砚洲。”

柳关珹道:“原来是沈大人的亲眷。你如今可是在沈府落脚?”

韩朝雨点了点头。

柳关珹正要开口,远处跑过来一个下属,语气急切:“大人,巡抚大人找您,说有紧急事务商议,请您立刻过去!”柳关珹眉头微微一蹙,又看向韩朝雨,道:“韩姑娘,实在抱歉,我有紧急事务要处理,不便再陪你多说,失礼了。”

韩朝雨连忙点了点头,:“柳大人公务要紧,您快去忙吧。”

柳关珹与下属一道走远了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。

回府后,韩朝雨同沈砚洲沿着石板路,缓缓朝厅堂走去。沈砚洲道:“柳大人刚到祁州时,吏治混乱,贪官污吏横行,百姓流离失所,苛捐杂税繁重,不少百姓都逃到了外地,田地荒芜,民不聊生。柳知州到任后,第一件事,便是整顿吏治,严惩贪官污吏,将那些欺压百姓、贪赃枉法的官员,一一查办,百姓们都痛快得拍手称快。”

“随后,他又减免了百姓的苛捐杂税,如今,正打算逐步推行兴修水利,疏通河道等事宜,只愿让百姓得以安心耕种,有衣食裹腹。他还在祁州各县开设义学,让那些贫家小子,也能免费读书识字。更难得的是,他为人清正廉明,从不接受百姓的贿赂,也从不偏袒豪强,无论是什么人,只要犯了法,他都会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
“就说上个月,有一个乡绅,仗着自己与李修远有几分交情,欺压百姓,强占百姓的田地,百姓们敢怒不敢言,有人偷偷向柳知州告状,柳知州得知后,不顾李修远的情面,立刻派人调查,查明真相后,将那个乡绅绳之以法,还将强占的田地,还给了百姓。从那以后,祁州的百姓,更是对柳知州敬佩不已,都说他是好官。”

沈砚洲感慨:“柳大人年纪轻轻,却有如此魄力,如此担当,实在难得。若是天下官员,都能像柳大人这样心怀百姓,清正廉明,那百姓就再也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了。”

韩朝雨静静地听着,以前,她只知道柳关珹是儒雅的高官子弟,只是读书多了些,却不曾想,他竟然有如此魄力、胆识和作为。

夜晚,韩朝雨守在庭院里,手持书卷却无心看,只静静地待了一会儿,便听闻一阵脚步声传来。是周夜。韩朝雨一见他,立马急着站起身,周夜对她拱手作揖,道:“姑娘。”

“如何?”韩朝雨道。

周夜道:“我查到,那林文渊如今定居在城郊的枕溪草堂,很少与人来往,平日里只有他女婿李修远、以及一些清流文士等人会去向他讨教诗书。过去,林文渊在朝时任秘书监,据说,他那会儿是魏王的党羽。从他平时过从较密的人看来,这群人也多与魏王有或多或少的关联。大姑娘方才,可曾看见李修远了?”

韩朝雨脑海中一时闪过柳关珹的面孔,方才只顾着与他说话,竟把找李修远的事忘了,当真糊涂。只是,她未说出口让周夜知道,只说人群散得快,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个是祁州安抚使司。

韩朝雨取出名单,“这上头的人,难不成皆是魏王党羽?”

“大部分都是,只有一两个在朝的立场中立。”

“可父亲生前并不曾结党营私,不论是外出宴饮、抑或家长来客,都没怎么见过魏王一党之人。”

“姑娘,我想,不如我回京一趟,摸清这些人的党派关系。我有些兄弟曾在樊楼做过事,平日樊楼里来什么客,他们都清楚,还常听闻不少是是非非。一有线索,我便立马只会你。”

韩朝雨点头,让他千万小心。周夜说完,就出了沈府,连夜策马回京了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陵烟渡
连载中匿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