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离京

时值秋和日暖,京城长街熙攘繁盛。街市两侧酒旗迎风轻展,绸缎庄、香药铺、笔墨文肆鳞次栉比,沿街商贩吆喝清亮,车马隆隆。

韩朝雨头戴素纱幕离,薄纱垂覆于眉眼之前,只露一截清润下颌,身着浅杏色软缎褙子,步履轻缓稳妥,由俞嬷嬷贴身陪同,随人流缓步穿行市井,专往绸缎布庄而去。

布庄门庭敞阔轩亮,室内货架规整林立,陈列着时下盛行的各类上好锦罗绸缎。肌理细密、暗纹内敛的婺州暗花罗,柔软垂顺,色泽雅致的平江花绫,质地紧实,色润均匀的蜀地熟绢,还有轻薄通透,适宜裁制夏衣里衬的越州绉纱,各色缠枝、折枝、云纹纹样错落雅致,琳琅满目。

掌柜见韩朝雨身姿不凡,便知是世家贵女,连忙趋步上前,躬身笑道:“姑娘光临小店,真是蓬荜生辉。店内皆是今年江南新贡的时新料子,质地纹样皆是上乘,姑娘可随意挑选。”

韩朝雨垂眸抬手,拂过一匹素白越州绉纱,触感细滑绵软,微凉透气,又移向一旁烟青色婺州暗花罗,暗纹隐于布身,低调清雅,不艳不俗。她轻声开口:“我取一丈素白越州绉纱,用来裁制贴身里衣。另取一丈烟青婺州暗花罗,做一身日常外衫便好。”

掌柜闻言连连应诺,连忙招呼伙计上前,小心翼翼丈量尺码、折叠打包,动作利落细致,口中笑着附和:“姑娘眼光极好!这两款料子最是素雅端庄,京中不少王公姑娘都偏爱这几样。”韩朝雨淡淡颔首,待账目结清,布料妥善包好,交由俞嬷嬷收好,便转身缓步踏出布庄大门。

方迈出两步,立于热闹街口,一阵沉稳马蹄声骤然落定。韩朝雨下意识抬眸,视线猝不及防与前方之人相撞。街口停着一架乌木描金马车,车旁,戚翊珩正微微俯身,自车内缓步走下。

四目相接的刹那,戚翊珩漆黑的眼眸骤然一亮,韩朝雨心头微敛,神色肃沉,下意识抬手轻扯幕离垂纱,将眉眼尽数遮掩,举止疏离自持。

戚翊珩见状,脚步轻快上前,身形微微一侧,挡在她前行的路上。他站姿挺拔,眸光灼灼落在轻纱之上,语气温和:“姑娘留步。近日万江楼筹办书法雅会,广邀天下名士,楼中陈列无数前朝墨宝、当世名家真迹,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珍品。不知姑娘可否拨冗,随我一同前往观览?”

韩朝雨立在原地,语淡有礼:“多谢小侯爷盛情相邀,只是男女有别,私授不便,小女不便与小侯爷单独同往,恐徒增是非。”

戚翊珩却并未退让,唇角微扬,轻声辩驳:“这又何妨?京中人人皆知,姑娘自幼精研笔墨,一手楷书风骨凛然,清雅绝尘,冠绝京城一众闺秀。此番书法盛会最合姑娘志趣,旁人只会叹一句风雅相投,何来闲话?”

韩朝雨垂眸静立:“小侯爷此言差矣。小侯爷与倚和早有婚约在前,我身为倚和嫡姐,婚前与小侯爷私下结伴赴会,于小侯爷声名有碍,于倚和清誉有损,不合礼法规矩,万万不可。”

戚翊珩脸上的笑意淡去,眸色沉了几分,语气认真而执拗,向前微倾半步:“我与韩倚和的婚约,不过是家族权衡,长辈撮合罢了,我心中对她,从无半分心悦倾慕之情。我真正心悦之人……”

话音将落未落,一旁的俞嬷嬷唯恐他当众道出私情,坏了姑娘名节,连忙快步上前,恰到好处地躬身打断:“小侯爷恕罪,老夫人一早便吩咐过,令姑娘采买完毕即刻回府,若是归期迟晚,恐要受府中责罚。时辰不早,老奴需得速速陪姑娘回府,不敢耽搁。”

说罢,她不再给二人多说的余地,侧身轻扶韩朝雨臂弯,温声道:“姑娘,我们快些上轿吧。”韩朝雨微微颔首,任由俞嬷嬷搀扶着行至街边候着的小轿旁,俯身撩裙入轿。轿夫稳稳抬轿,步履平稳,缓缓汇入长街人流之中,渐行渐远。

布庄前只剩戚翊珩一人孑然伫立,方才未说尽的心意哽在喉间。他望着那顶渐渐消融在市井烟火里的青轿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,余下满眸沉郁落寞。

一路回到了清枝院,俞嬷嬷关上房门,看着韩朝雨,道:“姑娘,今日真是太危险了,幸好戚小侯爷不是从周夜家那边跟过来的,若是让人知道您今日去见过周护卫,那今日所做的便全都泡汤了。”

韩朝雨点了点头, “以后我定会加倍小心。”

俞嬷嬷轻声道:“姑娘,威宁侯家如今当朝得盛,势力壮大,虽同为侯爵,可威宁侯的势力比起故侯,可是盛了许多,即便是如今袭爵的三爷也比不过。那小侯爷丰神俊朗,清贵风华,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人物。若能与他家结亲,那姑娘日后便不必在这侯府中忍气吞声,看人眼色。不得不说为良配啊。若是小侯爷自己看中的人,威宁侯夫妇也答允,即便小时候定过娃娃亲,也不必做数。姑娘当真不考虑一下戚小侯爷吗?”

韩朝雨知道俞嬷嬷的好意,当今在韩府,除了母亲和徽儿,也就只剩她和游月是自己人了。韩朝雨道:“嬷嬷,我知你的意思。可倚和妹妹待小侯爷是一心一意,他们这桩婚事是两家定好的,于二叔日后的仕途有益,我万不可插足其中。再说,我对他确实没有情意,如今,我只愿能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,旁的事情,都随它去吧。至于嫁人什么的,我也没奢望过,任凭他是什么第一第二的人物,也与我不相干。”

俞嬷嬷点了点头,随后便退出门去。

清枝院的书斋,终日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。窗棂半掩,韩朝雨正俯身伏案,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旧物、田契与账册之上,逐页核对,眉眼间凝着几分沉敛的专注。

起初不过是寻常的田亩收成、银钱往来,可越往后翻,疑点便愈发清晰,多处良田的过户契书之上,签字潦草,并无先父亲笔印记,过户日期皆在父亲猝然离世之后;账册中数笔大额银钱支取,无凭无据,亦无任何用途记录;更诡异的是,近半年来家中进项陡增,远超先父在世时的俸禄与田产收益,来路不明,踪迹难寻。

韩朝雨指尖猛地顿住,抬眸望向窗外,神色沉冷,心中已然明了,这一切定与执掌家事的祖母脱不了干系。她遂唤来俞嬷嬷。

俞嬷嬷垂首而入,低声问道:“姑娘可有吩咐?”

韩朝雨敛音轻诉:“嬷嬷,我请你每日暗中跟踪祖母,切记不可打草惊蛇。我观账册疑点重重,料想她近日必有异常往来,你且记下她所见之人、所去之地,事无巨细,皆要告知于我。”

俞嬷嬷随即颔首应下:“老奴晓得,定当谨慎行事,绝不泄露半分风声。”

待俞嬷嬷离去,韩朝雨又召来周夜。周夜一身玄色劲装,悄然现身,垂首立在案前,神色肃然。

韩朝雨转身道:“周护卫,你速去联络几位可靠的弟兄,乔装成乡民、牙人,前往乡间走访,打探祖母暗中放贷逼债、强占民田之事,务必收集切实凭据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另外,派人暗中盯梢祖母的心腹管事,记下他们与榷场胥吏、私盐贩子的往来踪迹,不可有半分疏漏;再寻机会,潜入祖母的私库与账房,偷抄她的暗账,那些隐秘的罪证,定藏在其中。”

周夜躬身领命:“属下遵令。”

韩朝雨微微颔首,目光落回案上的账册,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。她抬手抚过先父的字迹,心中暗下决心:无论祖母暗中谋划何事,无论她勾结何人,自己定要查个水落石出,夺回属于父亲和自己的一切。

几日后,俞嬷嬷率先归来,悄悄潜入书斋,附耳轻言:“姑娘,老奴跟踪太夫人多日,发现她近来频频借口礼佛、探友,暗中与地方胥吏、盐茶贩子私下会面,皆是在偏僻的茶肆、破庙,举止极为隐秘,交谈时更是屏退左右,不知所言何事。”

韩朝雨闻言,眉峰微蹙,轻声道:“果然如此。辛苦嬷嬷,你且继续跟踪,莫要放松。”俞嬷嬷应下,再度悄然退去。而周夜那边,也传来消息,乔装的兄弟已在乡间打探到眉目,李氏放贷逼债、强占民田之事属实,盯梢的人亦记下了管事们的往来踪迹,潜入私库与账房的人手,也正伺机而动。

书斋内,烛火摇曳,韩朝雨托着腮,望着案上的疑点账册,在榻上默默沉思良久。一个念头,在她心中悄然升起,她要离开韩府,离开这个座牢笼,只有这样,她才能自由行动,亲自去查找真相。最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,既能躲避戚翊珩的纠缠和韩府中人的针对,又能一边整理手中的线索,一边调查父亲的死因。

她想起了母亲的老家祁州。祁州远离京城,在那里有沈氏故旧,若能凭借沈家势力庇护自身,调动人力查找线索,不失为一策。打定主意后,韩朝雨便向祖母提出,去母亲的老家祁州,修养一段时间。

韩朝雨同祖母说道:“祖母,孙女近日身子一直不好,时常咳嗽、头晕,也提不起精神来。大夫说,孙女是因为常年郁结于心,气血不足,需要找一个安静、清幽的地方,好好修养一段时间,方能好转。孙女想来想去,觉得母亲的老家祁州,山清水秀,环境清幽,最适合修养,故而孙女斗胆,恳请祖母,准许孙女去祁州舅舅家,修养一段时间。”

她说着,故意咳嗽了几声,装出一副十分虚弱的样子。

李氏看着韩朝雨虚弱的模样,没有半分疑虑,她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既然你身子不好,需要修养,那我就准你去祁州一段时间吧。”

“多谢祖母。”韩朝雨连忙行礼。

三天后,韩朝雨收拾好行囊。她没有带太多的衣物和首饰,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、几卷书籍和笔墨。临行前夜,她独召来风至书斋。夜色已深,书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,暖光浅淡,来风一垂首立在案前,神色恭谨。

韩朝雨端坐案后,神色沉敛:“我离京之后,府中查探之事,需你多费心。我命你暗中留意太夫人的银钱往来,重点查她违法用度、私挪家产的罪证,无论是暗账支取,还是勾结外人敛财的凭据,皆要记下。”

她抬眸,锐利目光落在来风身上:“此事切记隐秘,不可让祖母与二叔察觉。你每隔半月,便传书将查到的线索,悄悄递至我在祁州的下榻之处,不可有半分延误,更不可遗漏蛛丝马迹。”

来风躬身叩首:“姑娘放心,奴才定当尽心竭力,定不辜负姑娘所托。”

韩朝雨微微颔首,又叮嘱道:“你自身亦要谨慎,若有危险,切勿勉强,先保自身周全,再图后续。”来风再度应下,躬身退去。

临行前夜,闺阁内烛火微燃,熏炉香烟袅袅,驱散了秋夜的寒凉,韩念徽身着浅粉襦裙,指尖捻着一方锦帕,与姐姐在茶案边相对而坐。

韩朝雨眉眼温婉,柔声道:“徽儿,我知道,魏婶娘并非你的生母,你心中对她总有隔阂,这是人之常情。可你要明白,在这侯府之中,若无倚仗,便难以立足。”

她握住妹妹的手,目光恳切:“魏婶娘人品端方,心性善良,绝非奸邪之辈。若你能放下心中隔阂,与她好好相处,敬她信她,她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
韩念徽抬眸,眼底泛起浅浅水光,轻声道:“姐姐,我……”

韩朝雨语气温柔:“你待她赤诚,她必不会负你。我离京后,便再无法护你了。我只愿你,往后能活出自己,遇事不必一味隐忍,要学会护着自己,方能在这深宅之中站稳脚跟。”

韩念徽望着姐姐眼底的牵挂与期许,心中一暖,轻声应道:“姐姐放心,念徽记住了。”

韩朝雨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,烛火摇曳,暖光映着姐妹二人相依的身影,熏香袅袅,将离别的愁绪与彼此的牵挂,悄悄藏进这寂静的秋夜之中。

启程那日,天刚蒙蒙亮,韩府前门停着一辆马车。韩朝雨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,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,站在马车旁,与母亲和妹妹告别。沈氏拉着韩朝雨的手,眼中满是不舍,:“雨儿,到了祁州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若是有什么困难,就写信回来。”

“母亲,我知道了,你放心吧,有俞嬷嬷在呢。”韩朝雨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说。

韩念徽跟在后头道:“姐姐,你一定要早点回来,我会很想你的。”

韩朝雨轻轻拍了拍韩念徽的肩,温和地道,“徽儿,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。”

就在这时,韩云舒也来了。她穿着一身淡紫色襦裙,脸上带着几分虚伪的不舍,走到韩朝雨面前,屈膝行礼:“朝雨姐姐,我听说你要去祁州修养,特意来送送你。姐姐,到了祁州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修养身子,早点回来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张咏娴带着韩云舒也匆匆赶来,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,走到韩朝雨面前,将锦盒递了过去,:“大姑娘,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些东西,路上用得上。到了祁州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修养。”

韩朝雨接过锦盒,“多谢张娘子,劳您费心了,也请您保重身体。”

韩朝雨说完便与俞嬷嬷前后脚上了马车。

马车驶离韩府后,韩云舒才扶着张咏娴走回院子。

张咏娴道:“如今大姑娘走,她原本手中的侯爷留下的钱财,使起来便也无需像之前那般束手束脚、怕这怕那了。”

一路上,韩朝雨一行人晓行夜宿,不敢有浪费时间过多耽搁。周夜一直伴随在她身边,他熟悉去祁州的路,白日里负责带队守护,夜间负责寻找歇脚的客栈,时不时便上来问姑娘是否劳顿。韩朝雨知他心细,总同他说自己没事。可周夜知道,这是韩朝雨头一回出远门,定然有诸多不适,只是不爱平添他的担忧罢了。

周夜将熬好的粥端来,正巧这会儿游月到厨房去帮俞嬷嬷的忙,只剩韩朝雨一人独坐廊下。她瞧了眼青菜粥,淡淡的香味扑鼻,用勺舀了两下。

周夜道:“这外头不比京城,吃的清寡些,等到了祁州或许就好了。劳大姑娘将就几日。”

韩朝雨笑道:“不妨事。山珍海味和粗茶淡饭,各自有味。周护卫,你也吃。”

周夜道:“大姑娘不必同我客气。我已吃过了。”

韩朝雨道:“这一路来,辛苦你了。”

周夜道:“不辛苦。只要能为侯爷查出真相,怎么都不辛苦。我本就是侯爷的人,自侯爷去后,我们这些兄弟群龙无首,又舍不得走,便一直在京中做生意谋生。如今大姑娘要查案,我等誓死相随。若派得上用场,我可随时唤人来。”

韩朝雨点点头,“若父亲泉下有知,你等如此忠诚,定然心安。”

“我,”周夜顿了顿,“我等,定护大姑娘周全。”

经过数日颠簸,马车终于抵达了祁州城。祁州城虽没有京城那般繁华,却也十分热闹,街道两旁,店铺林立,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,满是烟火气。韩朝雨掀开车帘,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,心中,稍稍有了一丝舒缓。果然,离了京城便觉自由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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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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