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倚仗

夏日被一层沉闷的空气笼罩,檐下的紫藤花谢了大半,落得满地残紫,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便打着旋儿,落在地上,添了几分萧索。

韩朝雨被禁足已有三日,每日辰时起身,便是对着窗棂做女红,素白的丝线在素色绸缎上绣着缠枝莲,针脚细密,却没半分暖意。
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游月的通报声:“姑娘,云舒姑娘来了。”
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
不多时,韩云舒便走了进来,道:“朝雨姐姐,我听说你被祖母罚关禁闭,我特来看看你。”

“妹妹不必多礼,快坐。”韩朝雨示意游月奉茶。

韩云舒坐下后,双手紧紧攥着绣帕,沉默了许久,才道:“朝雨姐姐,你被禁足之事,实则都是韩倚和搞的鬼。”

韩朝雨面上不动声色,淡淡道:“妹妹何出此言?祖母禁足我,是因为我不守规矩,与倚和无关。”

“怎么无关。”韩云舒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,又连忙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有外人,才继续说道,“我昨日在荣庆院外,无意间听到韩倚和跟祖母告状,她根本就是故意污蔑你。她说你在学堂与男子争论,毁了家中女眷的名声。可府中上下,谁不知姐姐为人,姐姐最是端方得体的。可禁不住祖母信任倚和姐姐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中添了几分愤愤不平:“倚和姐姐就是嫉妒大姐姐你。嫉妒你贵为侯爷嫡女,嫉妒你才情比她高,嫉妒你得到苏先生的赞赏,所以才故意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,惹祖母发怒。”

韩朝雨依旧平静,这些她早知道了,可她没想到,韩云舒会突然来告诉她这些。想来,韩云舒大抵是看不过去,替自己鸣不平罢了。
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韩朝雨淡淡道, “只是,祖母已经下了命令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妹妹就别再说这些话,免得再惹是非。”

韩云舒从清枝院回去后,她母亲张咏娴见着她,便问:“话都跟你姐姐说了吗?”

韩云舒点头:“就算我不同姐姐说,她日后也定会知道的。祖母成日待在荣庆院,怎知她在学堂如何?定是有人嚼舌根。而整个府里会嚼大姐姐舌根的,也只有韩倚和了。”

张氏道:“你知道什么。等你大姐姐自己知道就晚了。就得有人去跟她说道说道。让她晓得是谁使的坏。她可是侯府嫡女,二房的还敢欺负到她头上来?”

韩云舒道:“娘,你对大姐姐真是用心。”

张氏道:“不是对她用心。只是二房那些人,他们不让我好,他们自己也别想好!”

夜里,侯府的庭院寂静无声,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韩念徽来到魏林晚的院落前,轻轻敲门。不多时,魏林晚的贴身丫鬟碧玉便走了出来,见是韩念徽,微微一怔:“徽姑娘,这么晚了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碧玉姐姐,求你帮我通报一声,我想见见大娘子。”韩念徽道。

魏林晚正坐在灯下看书,见韩念徽进来,放下书卷,语气温和:“徽儿,这么晚了,你怎么会来了?”

韩念徽一见到魏林晚,便急道:“大娘子,求您帮帮姐姐,劝祖母让姐姐回学堂吧!”

魏林晚连忙将她扶住,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韩念徽哽咽着,将韩朝雨被禁足的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林晚,还特意强调,韩倚和是故意污蔑韩朝雨,韩朝雨根本没有在学堂与男子越矩:“大娘子,姐姐是冤枉的。她那么喜欢读书,您就帮帮她吧,去劝劝祖母吧。”

魏林晚听完,沉默良久。她心中清楚,韩朝雨自然是被冤枉的,太夫人这么做,也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,毕竟当初是她帮韩朝雨说话,让她去学堂的。依太夫人的性子,一旦决定的事,很难改变。而她刚回京不久,根基未稳,若是又为了韩朝雨的事,去冒犯太夫人,只会殃及自身。她绝不可屡次冒犯太夫人。

次日午后,魏林晚特意备了一些韩朝雨喜欢的点心,前往清枝院。清枝院依旧冷清,她远远就通过窗框看见韩朝雨正坐在廊下做女红,

“婶婶。”韩朝雨见魏林晚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魏林晚走到窗边榻上坐下,目光落在韩朝雨手中的绣品上,“我听说你被禁足,特意过来看看你。这几日,可还安好?”

“多谢婶婶挂心,我还好。”韩朝雨平静道。

魏林晚将带来的点心和书籍递给她,“我特意给你带了几卷新书,都是京中刚刊印的,你若是闷得慌,便看看书,打发时间。”

“多谢婶婶。”韩朝雨接过书籍,心中一暖,知魏林晚是真心关心她的。

廊下寂静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魏林晚看着韩朝雨,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:“朝雨,徽儿昨日来找我,求我劝祖母,让你回学堂。我知道,你是被冤枉的。”

韩朝雨微微垂眸,语气平静:“婶婶,我知道您为难。您不必为了我的事,去冒犯祖母。”

魏林晚哀切地看着她,道:“你如今在这韩府里,没了先侯爷的倚仗,想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谈何容易?若白日里能去学堂,或许好些,能避开姐妹间的争风吃醋。可你若为了安稳,想与威宁侯家结亲,却非明智之举。”

韩朝雨疑惑地看着她,道:“婶婶何故提起威宁侯府?”

魏林晚道:“近日府中下人有传,威宁侯家的小侯爷曾几度来韩府送礼于你。能让一个男子亲自上门,定然情分不浅。想来,这禁足之事的源头应该在此吧。”

原来她什么都知道。

韩朝雨道:“我对戚小侯爷,绝无半分情意。他送礼来,只为表谢意。您瞧,他如今也不来了,礼我也没接。说实话,我从未妄想过能与京城贵族联姻。我的婚事,日后多半是由祖母定夺,我自身无权做主。然则祖母也定然不会将我送入高门,让我攀附势力,灭了二房的威风。所幸我自己也不想争什么,只愿平平安安,守着母亲,在侯府了此一生。”

魏林晚听后,有些鼻酸,心疼地看着她道:“你年纪才那么小,怎就对自己今后的人生如此绝望?这不该是你有的心思啊。即便不与戚小侯爷来往,你日后也定能寻得一门好亲事,不管怎么说,你也是昭毅侯的嫡女,何等尊贵,京中勋爵子弟,谁人不想同你结亲?”

韩朝雨淡淡地摇了摇头。

这一日,魏林晚终于看清了韩朝雨的心思,彻底放下了对她的戒备。韩朝雨聪慧且有胆识,却从不用来算计、斗争,只不过是用来保护自己、保护母亲,故而先前才会特地讨好她。当晚回去后,魏林晚将近日之事、连同先前派人打听叶婉、诱出赵三之事皆说与韩兆辉听。

韩朝辉听完,十分诧异,未曾想叶婉之事竟是韩朝雨在背后使计。她年纪轻轻,竟有如此心思,惊悸之余,又想起她的父亲昭毅侯,只觉得她继承了她父亲的聪慧,便也不稀奇了。

韩兆辉道:“我自幼与大哥哥一块儿长大,他很是照顾我。我们生母早亡,如今的太夫人当年很早就嫁入侯府来。她对我们这两个非亲生子始终隔了一层,且她又要为明二哥谋划,更是将我们兄弟二人视为眼中钉。我遂一直与大哥哥相依为命。自从得知大哥哥故去的消息,我悲痛交加,心中暗自打算,等回京后,便好生照顾寡嫂侄女。可后来看见他们母女二人日日侍奉太夫人,想来这几年间,她们已顺从了太夫人,是我回来晚了。未曾想,她们的处境并非如我想的简单,否则,朝雨也不必亲自为自己筹谋了。”

魏林晚点头,将手抚在丈夫手肘上。

韩兆辉同她道:“雨儿是姑娘家,我身为男子,不便与她单独说话,有什么话,唯有劳烦夫人代我去说,务必让她知道,你我二人今后定会护她与嫂嫂在韩家周全。如此,方能叫天上的大哥哥心安。”

魏林晚点头:“你不说,我也晓得的。”

禁足结束后,魏林晚便常邀韩朝雨到自己院中来,教她读书习字,教她诗词歌赋,教她如何理事,教她如何识人辨人,教她如何在复杂的后宅之中,明哲保身。

而戚翊珩,自那日被韩朝雨拒绝后,依旧频繁地派人到韩府附近,打探韩朝雨的消息。

韩朝雨心想,若不拉下脸来,或许不能斩断他的情思。于是这日听闻戚翊珩又来相邀时,她亲自去了偏门处。半道上,却看见韩倚和与丫鬟散步,韩倚和已然瞧见了她,她却假装没看见,径直往偏门去,在游月的耳根底下说了些什么。韩倚和悄悄跟了过去。

戚翊珩见着韩朝雨的贴身丫鬟游月时,瞬时笑了,递上食盒,殷切地道:“游月姑娘,这是我刚刚从樊楼买的鱼羹,特地送来给你家姑娘给你尝的。”

游月将食盒接了,道:“我家姑娘传话,谢小侯爷挂心。”

戚翊珩见这是韩朝雨头一回肯收自己送的东西,说明她对自己并不排斥,或者说,她兴许终于想通了,愿意接受他的心意。可他再想多说些什么时,游月却已经往回走了,小厮也顺手把门给关上了。

游月提着食盒去给等在院中的韩朝雨,韩朝雨轻声道:“你和大伙拿去吃吧。”

游月道:“姑娘您不吃吗?”

韩朝雨不做声,只往回走,眼睛余光瞥见韩倚和正躲在榕树后头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韩朝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吃不吃的倒无所谓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陵烟渡
连载中匿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