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游船

这三年间,韩朝雨一直暗中探查祖母在父亲过世后转移的田庄、铺面,并暗中遣俞嬷嬷联络各佃户与铺面掌柜。

俞嬷嬷将众人召集起来,独自立于廊下,目光扫过阶下众人,朗声道:“奉大姑娘之命,特告知诸位。姑娘知晓大伙生计不易,然则太夫人人私转府中产业,不合韩氏族规,恐累及诸位。”

她顿了顿,取出一枚刻着韩氏印记的玉印,高举示众:“此乃姑娘印鉴,可作凭证。姑娘许诺,只要诸位心向侯府嫡脉,便许你们减租半季,往后更会护诸位田产安稳、生计无忧,绝不苛待大家。”

阶下众人闻言,皆面露震惊,交头接耳,神色迟疑。片刻后,领头的老掌柜上前一步,拱手躬身:“嬷嬷所言当真?大姑娘真能护我等周全?若姑娘肯主持公道,我等便一心追随姑娘,绝无二心!”

佃户与掌柜本就忌惮大姑娘是侯府嫡女的身份,又贪其利诱,遂纷纷应下:“我等只求安稳度日,若能减租护佑,愿听姑娘差遣。”俞嬷嬷收了印鉴,颔首道:“姑娘言出必行,诸位放心便是。”众人悬着的心落下,连连称谢。

此后每月租银,皆由俞嬷嬷悄悄取走,送进韩朝雨的私库,太夫人派去收租的管事屡屡空手而回,却因无实据,只能暗自着急,不敢声张。

转眼便到了端午时节。京城之中,家家户户都挂起了艾草、菖蒲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,街上热闹非凡,叫卖声、笑声不绝于耳。京城有一个习俗,每到端午,便会在护城河边举办游船宴,赏龙舟,看水上表演,饮酒作诗,十分热闹。

韩府自然也有这个习惯,祖母让韩倚和今年务必去参加游船宴,有一个私心,便是为了让她见见与她有娃娃亲的戚家小侯爷戚翊珩。戚家乃是名门望族,戚翊珩的父亲,是朝中的太傅,得封威宁侯,如今手握重权;戚翊珩自幼便聪慧过人,容貌俊朗,是京城中许多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。祖母一直很看重这门亲事,盘算着让韩倚和与戚翊珩在成婚前就多接触接触。

游船宴当日清晨,韩倚和早早便起身了,穿着一身华丽的石榴红襦裙,她头上梳着一个繁复的发髻,簪着一支翡翠步摇,几支珠花,脸上施着淡淡的妆容,唇似丹砂,十分娇俏动人。她跟随祖母上了同一辆马车,往河边去了。

汴河岸边,河面宽阔,数十艘画舫停泊在岸边,雕梁画栋、珠帘绣幕,船上丝竹之声、笑语之声不绝于耳,两岸垂柳依依、繁花似锦,热闹非凡。画舫就在河岸边,李氏与韩府女眷早已落座船上雅席。韩朝雨与韩念徽稍后也上了船,给祖母行礼。祖母瞥了韩念徽一眼,眉头微蹙,却没说什么 ,因如今有魏林晚照拂韩朝雨,碍于情面,她也不愿太过为难她们姐妹。

韩倚和坐立不安,心思根本不在河上,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戚翊珩的身影。韩朝雨则端着一盏清茶,目光平静地看着河面上的龙舟比赛。

不多时,龙舟比赛便结束了,获胜的龙舟上,众人欢呼雀跃,岸边也传来阵阵掌声与欢呼声。紧接着,水上表演便开始了。先是水傀儡表演,一艘小船上,结着一座小彩楼,彩楼中,几个花色木偶人栩栩如生,在艺人的操控下,划船、钓鱼、踢球、舞蹈,动作灵活,十分有趣,引得众人阵阵喝彩。随后便是水秋千表演,两艘画船相对而立,船上立着秋千,一个艺人登上秋千,奋力荡起,当秋千荡到最高处时,艺人纵身一跃,跳入水中,动作轻盈,宛若飞燕,引得众人惊呼不已。最后,便是弄潮表演,几个弄潮儿身着短打,手持旗帜,在汹涌的波涛中奋力前行,时而跳跃,时而翻滚,动作矫健,十分壮观,岸边的众人,纷纷拍手叫好,欢呼声、喝彩声不绝于耳。

韩朝雨放下手中的茶盏,起身离了画舫,走到不远处凉亭边,目光静静地看着河面上的弄潮儿。就在这时,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语气温和又恭敬:“这位姑娘,可是韩府大姑娘,韩朝雨?”

韩朝雨转过身,只见一个少年正站在她身后。少年约莫十五岁的年纪,面容俊朗,眉眼清俊,鼻梁高挺,气质温润如玉,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之气。他头上戴着一顶玉冠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手中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题着一首诗,字迹苍劲有力,颇有几分文采,是当世诗人杨不语的亲笔题字。

韩朝雨一瞧这行头,知晓这便是戚家的小侯爷戚翊珩。她连忙敛衽行礼,语气恭敬:“戚小侯爷有礼了,小女正是韩朝雨。不知小侯爷怎的识得小女?”

戚翊珩看着她,嘴角藏不住笑意:“姑娘不必多礼。我久闻姑娘大名,也曾在儿时见过姑娘的画作。多年前,在一次宴会上,我曾见过姑娘画的一幅《荼蘼图》,笔触细腻,意境清雅,栩栩如生,宛若真的荼蘼开在眼前一般,自那以后,我便一直想见见姑娘,想不到,今日终于得偿所愿。”

韩朝雨没想到,自己几年前随手画的一幅画,竟然会被戚翊珩看到,还被他记在心里。她语气谦逊:“戚公子过誉了,只是胡乱涂鸦,不值一提,怎当得公子这般夸赞。”

“姑娘才情过人,此言太过谦逊了,”戚翊珩摇了摇头, “我素来喜爱书画,见过许多大家的作品,却唯独对姑娘的画作印象深刻,姑娘的画,透着一股清隽之气,与姑娘的气质,十分相似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韩朝雨的脸上, “今日得见姑娘,清丽脱俗,气质不凡,比我想象中还要出众。”

韩朝雨闻言,脸颊微微泛红,连忙转移话题:“小侯爷谬赞了。今日游船宴,十分热闹,小侯爷怎么不去与诸位公子一同饮酒赏景?”

戚翊珩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,语气温和:“我素来不喜热闹,倒是觉得此处清静,能看到这般精彩的水上表演,也能遇到姑娘,倒是一件幸事。”

两人并肩站在凉亭边,轻声交谈着,从书画谈到诗词,戚翊珩学识渊博,谈吐优雅,言语间,处处透着对韩朝雨的欣赏,倒是令韩朝雨含羞,觉得不甚自在。

另一边,韩念徽起身,也想去河边走近了看看,刚走到凉亭门口,便遇到了一个身姿英挺的少年。那少年的面部轮廓凌厉,眉眼锐利,周身透着一股武将的英气,身姿如柏,正是镇国将军的儿子沈墨青。

突然间,一阵风从河面上刮来,韩念徽手中的团扇没拿稳,便被风吹落在地,一路向前滚去。韩念徽躬身小跑,却追不上风里,刚刚要扑上去伸手拾起,却间一只手将团扇抓住。她抬起头来,只见那位少年将军拾起了她的团扇,又递还给她。

韩念徽慌忙接过扇子,低着头,不敢抬眼,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
沈墨青看着她,怔了怔,道:“那日在安康郡主的牡丹花宴上,作诗赢得头筹的可是姑娘?”

韩念徽惊得抬头看他,道:“公子,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看过姑娘做的诗,甚是出众。故而当时向人打听了一下姑娘,听人说过你的样貌。”

韩念徽听后,脸颊微微泛红,轻声道:“只是运气好,被郡主看中了而已。”

沈墨青摇了摇头: “姑娘的诗中有真意,比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作,要好上许多。在下松烟巷家沈墨青,今日偶得与姑娘相见,幸甚幸甚。”

沈墨青说话,却句句温和,语气舒缓,没有半分武将的粗犷,反倒多了几分温柔。韩念徽听后浅浅一笑,一时间倒没有在其他王公贵族面前那般拘谨紧张。

不多时,游船宴便接近尾声了,各路贵族子弟们,纷纷起身告辞,护城河边,渐渐安静了下来。韩府众人也起身,准备返回府中。韩朝雨与戚翊珩辞别,戚翊珩看着她,眼底带着几分不舍,轻声道:“不知日后,还有没有机会再与姑娘相见?”

韩朝雨微道:“小侯爷言重了,若是有缘,日后自然还会相见。小侯爷,小女告辞。”说罢,便转身跟上了韩府众人的脚步。

戚翊珩与韩朝雨说话的情形,被韩倚和看在眼底。她今日找了戚翊珩大半日,都未见着他人影,原来他竟在此与韩朝雨私会。

游船结束,众人各自回府。戚翊珩回到威宁侯府,心中全是韩朝雨的身影,她与京中那些娇纵势利的贵女全然不同,直叫他一见倾心。戚翊珩立刻去求母亲威宁侯夫人准他去韩家家塾读书,却被侯夫人一口回绝。侯夫人心中料想他定是游船时见了韩倚和,想借读书之名,到韩府去同她接近。他们二人自小定了亲,但婚期有日,未成婚前总不好过于亲昵,而且还是在对方的家塾,遂道:“不可。”

戚翊珩再三恳求,母亲就是不答应。无奈之下,他只得悻悻退下。但他并未死心,次日,他便备了一份厚礼,一对羊脂白玉镯,让人送往韩府,指名送给韩朝雨,名义上说是要答谢韩家大小姐在游宴上帮过自己家人的忙,虽有意讨好,却又怕落人口实。

礼物送到清枝院,韩朝雨眉头微蹙,对送礼的小厮道:“拿回去告诉小侯爷,礼物太贵重,我不能收。往后也不必再送。”

小厮只得带着礼物回去。戚翊珩不死心,第二日又送了更珍贵的礼物,一匹南海进贡的鲛绡,却依旧被韩朝雨原封不动退回。

送到第三次,戚翊珩亲自带着礼物来到韩府门前,让人通传,非要见韩朝雨一面。

韩朝雨无奈,只得出面。她站在二门内,隔着一道影壁,对门外的戚翊珩道:“小侯爷,屡次送礼,朝雨心领,但实在不能收。你我男女有别,又无亲无故,频繁往来,只会惹人非议。小侯爷与倚和妹妹有婚约在身,该多顾着倚和妹妹才是,莫要再送东西,也莫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
“朝雨,我对你并无恶意。” 戚翊珩急道,“只是瞧着这些物件好,便想着送你一份。对了,听说你和故侯一样,也颇爱听戏的。我知樊楼的戏子唱的最好,改日,我请你去听一场如何?”

韩朝雨心中微微一叹,却道:“小侯爷好意,朝雨心领,但听戏之事,万万不可。我是未出阁的女子,怎能与外男独自去戏楼?于礼不合。还请小侯爷往后莫要再如此了。”

说罢,她转身便往院内走去。

戚翊珩还想再说,却被韩府守门小厮拦住,失落低头,戚戚不欢。这一切,被不远处一棵柳树后的韩倚和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咬牙切齿,转身便往荣庆院跑去。

荣庆院内,韩倚和冲进来,扑到祖母腿边,眼圈一红,便哭了起来:“祖母!您要为孙女做主啊!”

李氏被她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书卷,轻抚她的头,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韩倚和哀泣不止:“大姐姐她今日又在学堂里,整日与男学生争论不休,连苏先生都看不下去了。她这么做,全然弃韩家女眷于不顾,若传出去,外人说我们韩氏女儿皆是这般轻佻无礼,全家女子的脸面都丢尽了,我们日后还如何嫁人?”

李氏听完勃然大怒,拍着桌子,就让嬷嬷去将韩朝雨寻来。

韩朝雨一进门,便见李氏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,韩倚和站在一旁,偷偷抹泪,便知情形不妙。

“祖母。” 韩朝雨行礼,神色恭谨。

李氏厉声呵斥:“听说你在学堂是不是整日与男子论辩、不守规矩?”

韩朝雨看了旁边的韩倚和一眼,心中了然,不慌不忙道:“孙女一向只同学生们讲经论史,绝无逾矩,这点,苏先生可以作证。”

李氏却道,“我原就不许你去家塾,你若是男儿,我便不说什么;你若安静读书,我也由着你,可你怎么还能与男子争论,这成何体统!看来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!”

她一拍桌子,厉声下令:“从今日起,不准你再去家塾读书!禁足清枝院三个月,不准踏出去一步!好好在院里做女红、思过,学学规矩!”

韩朝雨心中一沉,入学堂读书是她盼了许久的事,才读了短短两年,又遭禁足,心中满是不甘与委屈。可她知道,此事是韩倚和先搬弄是非,想来,是近日戚翊珩频频来访,让她无意间瞧见了。韩倚和拿着借口说与祖母听,祖母便抓住了机会。一来,可以让韩朝雨离开学堂,二来可以凭借此举驳了魏林晚的脸面,让她难堪,毕竟当初是魏林晚推荐她去学堂的。韩朝雨此刻争辩无用,否则只会惹来更重的责罚。

她缓缓起身,转身走出荣庆院,背对灯火,她的眼眶早已微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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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烟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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