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铃铃铃…”我按掉床头震动的闹钟。
这是个盗版的机器猫闹钟,机器猫身上的蓝色被我剐蹭掉大半,其中一只耳朵在某次磕碰中掉了,被我用502胶水粘了起来。
我摸摸它溢胶的耳朵,把它工整地放回床头。
哨子走了,厨房水池边放着沥水的碗,客厅沙发上的毯子胡乱揉成一团窝在一角,像个被扔掉的破娃娃。
我拿起桌上的纸巾,昨晚压在下面的五百块不翼而飞。
“果然啊。”
我嘲弄地笑着,零落的笑声像是自天空而下碎裂到地面的雨滴。
哨子的女朋友半年前就跟人跑了,或许跑这个词不太恰当,因为‘跑’大多用在已经被社会认定夫妻的妻子上,他们准确些说是分手了。
之后他每隔一两个月就来找我借宿,每次借口都不一样,但每次他离开后我都会丢些值钱东西,后来我干脆拿出几百块钱放在桌子上,随后神秘的小偷就和桌子上的钱一起消失了。
我不是没想过将他拒之门外,但他许是这个城市里最后几个认识望江的人了。
出于某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,我不想放任他就那么腐烂在生活的泥巴地。
今天不是个明媚天,走进厨房我看见窗外浓雾即将弥漫进室内,我关上纱网和玻璃,浓雾被无形地挡在外头。
冰箱里两种不同口味的酸奶、桌子下有喝了一半的500升饮料、冷冻室里存着因注水太多而碎裂不开的冰块。
我极为熟练地拿走摆在左侧的酸奶,我知道那是我喜欢的口味。
但等拆开后我才发现,我拿走了属于另一人的味道,是会让我过敏的芒果。看上去像个恶劣的玩笑,但我知道这只是某日我劳累一天后粗心摆错位置。
“顾淮青!你把酸奶放错地方了!”
望江在我身后大喊,他冲上前挤开我,小心翼翼把两盒酸奶调换位置。关上冰箱门后,他仿佛劫后余生般呼了一口气。
望江语气严肃地问:“你不是芒果过敏吗?你会死的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
我扭过头去不看他,但望江更生气了,他猛地砸到我侧脸的墙上。
他低垂着头,这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,他威胁说:“下次我就揍你了。”
听到这话我已捏起拳头,年少的我也是个轻狂的人,可在我挥拳的前一刻,望江抬起了头。
我看见他的眼尾红了一片,就像楼下那片月季花丛,但却红得悲伤。
我意识到他其实是为我的安危担忧,甚至为我的不在乎感到悲伤和愤怒。
我松开了拳,转而伸出手托起他的脸,我的额头抵上望江的额角,皮肤传递着炽热的体温,烫得我的眼角好似也要染上红。
我低声说:“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。”
我把打开的酸奶扔进垃圾箱,声音回荡在这个略显空旷的房间。
“你…不是说会揍我吗?”
我没有心情喝酸奶了,我拧开那瓶饮料,从冰箱捞了点冰块,把二者一起加到杯子里,一口气喝下肚。
没化开的冰块刮擦着舌上成片的苔,被牙齿嚼得咔咔作响。
我转身走向鞋柜,我觉得我应该去上班,但当我穿好一只鞋时才想起,今天是我定下的休息日。
脱下那只刚穿好的鞋,我躺回卧室的床上,希望再次醒来我能多一些关于过去的情感。
大雨滂沱,树叶在雨滴下的声音仿佛在鸣叫,我在雨水中奔走着寻找容身之处。
蓦然我进入一片灯光,眼睛好似是被烟火烫着,待到刺眼的灼烧褪去,我看见了一排排的货架。
这应当是一家百货商店,但第一排的货架里摆着人的面容,有美有丑。
一个穿着制服,看不清面容的导购员说:“这一排是最便宜的皮囊。”
我没有理他,继续走到下一排货架,这一排上面放着各种脏器,有大有小,形状不一。
导购员接着说:“这一排要稍微贵一点,是可以维持生命的主要器官。”
我接着走到后面的货架,这一排全部都是透明的罐子,里面装着一个个白色的光球。
导购员止步上一排货架,迎来的是一位戴着帽子和徽章的人,他介绍自己:“我是这里的经理,这一排是最为昂贵的情感与回忆……”
我猛地惊醒,冰凉的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物,我哆嗦着走到衣柜翻找衣物。衣柜里黑色的外套,白色的半袖、墨绿色的衬衣和…红色的长裙。
我捏着长裙的一角,红色像是一尾调皮的鱼,在我指尖活泼的滑动着。
关于这条长裙我还没有回溯过,我只记得一个阴天的下午,黏上身体的红裙和望江的脸。
除此之外,一无所有。
其实我不是对我的病毫无抱怨,它让我成为一个永远与过去脱节的人,情感要经历源远流长的十年才能到达我所在之地,正常的人怕是想想就觉得崩溃。
它让我的记忆力有明显的减退,并让我在本该悲伤时发自内心的大笑,在本该欢乐时止不住的落泪,就像一个拿着过期旧船票还想要登船的愚人。
后天我要去陈伯家里做客,这个事实是我在洗碗时突然想起的。
虽不知道这个邀请给我带来了什么情感,但我不能空手上门,特别是对非常照顾我的陈伯一家。
我记得家里存了一瓶经年的白酒,正巧陈伯就喜欢酱香类型的酒,当时我怕哨子将它偷走还特意藏了起来。
但我却忘记把它藏在何处,我拖出床底的纸箱,飘起的灰尘像一场从地面升起的细雨。箱子里有两本旧相薄,几个铁皮的青蛙玩具和一只会说话的黄色毛绒兔子。
我不小心碰到了它的肚子。
“坏人来了,我们出动吧。”
这句话便回响在灰尘里,我把兔子放到闹钟的旁边,但因为长久的岁月,兔子已经坐不住了,我只能把它靠在闹钟身上。
一只破旧的兔子和一个掉漆的闹钟,滑稽又和谐。
最后我没找到想给陈伯的酒,它可能藏在某个谁都不想到的角落,可能被哨子找到卖钱了,也可能很久很久以前就喝掉了,只是我觉得它还存在。
太阳渐渐落到层叠的楼房后,还没到日落时分,但却只能看见半个太阳了。
我坐在这半个太阳洒下的一片阳光中,微眯起眼,店铺的名字被阳光遮挡,看不真切。
一个脆生生的女童声传到我耳边。
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“五毛。”
接着是一阵硬币的碰撞与塑料袋的摩擦声。
“谢谢。”
想象中年老的声音一直没有出现,我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女孩子背着有些泛黄的粉色大书包走进胡同,我感觉那书包即将把她压垮,埋进那些知识下面。
她转过身朝我这边走来,我看见她肩带上的红色警报器在一晃一晃的。
女孩的声音向我袭来:“您好。”
我笑着点头说:“您好。”
她突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。
“你不该对我用您,我比您小。”
“但是您是我需要尊重的人,所以我可以用您。”
“您还可以用在尊敬的人身上吗?”
我回答说:“当然可以。”
她看上去有些苦恼,“老师没告诉这些。”
“可能老师明天就会说。”
“那我会期待明天的。”
我目送女孩的背影,她背着那个书包一定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刚刚在与我交谈的一分钟里她几次左右脚交替着力。
我快步踏上店门的台阶,关上敞开的门,然后掉头去追女孩。
在离她还有几步距离时,我发出了一些声响,她回头看着我。
我蹲下身,与她保持平行。
“我可以帮您吗?”
她困惑的说:“您要帮我什么?”
我指了指她身后的书包:“这个。”
“但我不能接受你白白帮我。”
“你可以雇我,一角钱我就可以帮你把书包提回家。”
女孩思索了一小会后,答应了。
她把双肩背带卸了下来,仿佛一片脱离了树的叶子,跟随着自由的风。
我把背带上的红色警报器拆下来,塞到她手里说:“这个需要你留着。”
她点点头,把警报器放进口袋里,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走着。
但就在进入楼道时,女孩突然停止了跳跃的动作,好像活泼突然从她的身上退潮了。
她对我伸出手说:“把书包给我吧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出塑料袋,找出一角钱递给我。
“谢谢你。”
我往下走了一层楼,上面传来开房门声音,同时还炸响了仿佛风暴般的哭声,我认出那是新生婴儿的啼哭。
我关上店门时,夜幕恰巧降临,我抬起头努力想看清店牌,但唯有一片不见五指的黑。
小区大门的告示牌围了许多人,我走到人群中,聆听到他们的怒吼。
“又停水!疯了吧,刚恢复不到三天。”
“抗议,我们去小区物业抗议!”
“这不好吧”
“我们不好惹!抗议!”
“砸了物业!”
积累的不满像是一场汹涌的海潮,将人群冲向不远处的物业管理处。
我拼命从浪涛中脱身,走进小区里面。
脸盆里放着一块皂角和一条毛巾,我托着盆慢慢走进小区对面的公共澡堂。
老板坐在柜台处,看见我进来扔给我一个皮绳,上面挂着蓝色的数字牌。
我在更衣室褪掉所有衣物,走进洗浴室后水汽在瞬息铺满身体。
此刻水流淌过皮肤,我回溯十年前的时段。
我与望江短暂的分离,但那时生活里已经有些十年后的影子了。
望江回了一趟老家,我在街道上无目的行走,那个城市游魂的失落与流放感,同水珠一齐落到我的皮肤上。
眼眶感到一阵酸涩,但却只触碰到自花洒落下的水。